《後山》・嵐・第 55 篇
寄居
1993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十三年前的今天,嵐坐金馬號到台東,住進雜貨店樓上。
今天,她要搬走了。
早上,房間裡已經空了一半。
衣服裝在三個紙箱裡,書裝在兩個。桌子跟書架,昨天晚上阿明跟阿德已經用發財車載過去了。桌子上那張合照,用那顆像溪的黑石頭壓著,嵐自己抱著,不讓別人搬。
剩下的,是窗戶。
綠色的鐵窗,中間那一格小門。
十一年前,禾裝鐵窗的時候,留了這一格,說可以打開看山。這十一年,嵐每天早上打開那扇小門,看都蘭山。天氣好的時候,山很清楚。下雨的時候,山不見了,她還是打開。
她把小門打開,最後看一次。
都蘭山在那裡。跟十三年前一樣。
「阿姨。」
秀珠的女兒站在門口。她快九歲了,頭髮留長了,綁兩根辮子。
「你要搬走了?」
「嗯。」
「那這間給誰?」
「給你。」嵐說,「你媽媽說的。」
小孩走進來,看著空空的房間,看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看著鐵窗。
嵐把她拉到窗邊,教她怎麼打開那扇小門。卡榫要往上推,再往左拉。
「打開要做什麼?」小孩問。
「看山。」
小孩往外看了一眼。
「山每天都一樣啊。」
「不一樣。」嵐說,「你看久了就知道。」
上午九點,嵐跟禾去戶政事務所。
櫃台後面的小姐,還是戴紅框眼鏡。八年前,嵐把戶籍遷到南王,就是她辦的。她老了一點,眼鏡的紅色褪成粉紅色。
禾先辦。遷出,遷入。新的地址,戶長,陳秀禾。
然後輪到嵐。
小姐拿著表格,問:「跟戶長的關係?」
嵐想起八年前,她填那張表。她在那一欄寫了「寄居」,寫得很慢,寫完了,覺得那兩個字很冷。
後來她們說過一句話。寄居也是住。住一輩子。
「寄居。」嵐說。
小姐抬頭看她,又看了看禾。
「八年前,」小姐說,「你也是寫寄居。」
嵐沒想到她記得。
「對。」嵐說,「寄居也是住。」
小姐看了她一會兒,低下頭,蓋章。
下午,阿嬤來了。
禾開發財車去載她,扶她走進新房子。阿嬤抓著禾的手臂,走得很慢。走到門口,她停下來,低頭看。
門口鋪了石頭。
都蘭的石頭,五年,去了海邊九次,一顆一顆撿回來的。平的,灰的,黑的,有的帶一點綠。嵐挑的,每一顆都平。禾鋪的,一顆一顆用水泥固定,縫對縫。
阿嬤用腳踩了一下。
「平的。」她說。
「嵐挑的。」禾說,「她說,我們老了不會跌倒。」
阿嬤笑了,抓著禾的手,跨進門。
窗戶在北邊,整面。
沒有鐵窗。玻璃很大,從腰那麼高,到天花板。窗外是芒果樹,芒果樹後面是香蕉,香蕉後面,很遠的地方,是都蘭山。
阿嬤站在窗戶前面,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玻璃。
「這是誰的?」阿嬤問。
「嵐的。」禾說。
阿嬤轉頭看嵐,點點頭,好像這是很平常的事。
傍晚,禾的媽媽也來了。
她騎那台紅色的小綿羊,後座綁著一個大鐵鍋。鍋子很舊,鍋底是黑的,鍋把用鐵絲纏過。
禾看到那個鍋,愣住了。
「那是……」
「你阿嬤的。」媽媽說,「她年輕的時候,她媽媽給她的。」
她把鍋子搬進廚房,放在新的瓦斯爐上,左右調了調,放正。
然後她走出來,經過嵐身邊,停了一下。
「鍋子要先用油養。」她對嵐說,「秀禾不會。你來。」
嵐說好。
媽媽點點頭,騎上小綿羊走了。沒有進房間,沒有看窗戶,什麼也沒有說。
晚上,大家都回去了。
新房子很安靜。一個廚房,一個房間,一個可以坐的地方。坐的地方放著一張竹椅跟一張舊沙發,沙發是秀珠從店裡搬來的。
桌子放在房間裡,靠牆,離窗戶有一段距離。嵐的媽媽說過,桌子不要放在太陽曬得到的地方。窗戶朝北,太陽本來就曬不到,可是嵐還是叫禾把桌子往裡面推了一點。
兩個人坐在窗戶前面的地上。
燈沒有開。外面很暗,都蘭山只剩下一條黑色的線,線上面有星星。
「十三年。」嵐說。
她說得很普通,沒有小聲。
禾轉頭看她。
在雜貨店樓上,她們晚上說話,習慣壓著聲音。解嚴以後,在房間裡可以大聲了,可是隔壁是媽媽,樓下是秀珠,對面是阿珠。聲音還是會自己變小。
這裡,隔壁是芒果樹。
「十三年。」禾說。也沒有小聲。
她們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嵐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口的石頭上,放著兩雙拖鞋。一雙藍的,一雙紅的。是從雜貨店樓上帶過來的,紅的那雙是秀珠後來買的那一雙,跟原來的一模一樣。
嵐把兩雙拖鞋擺好,擺正,鞋頭朝外。
「你在做什麼?」禾問。
「擺鞋子。」
「擺那麼整齊做什麼?」
嵐想了一下。
「讓人家知道,」嵐說,「這裡住兩個人。」
禾沒有說話。
她走過來,蹲下來,把藍色那雙往紅色那雙靠近一點。
兩雙鞋碰在一起。
那天晚上,嵐在日記上寫:
一九九三年七月二十六日。搬家。戶籍,寄居。窗戶是我的。
她寫完,把日記放進新的抽屜。抽屜裡,爸爸的十二個字,她的九個字,媽媽的信,都在。
窗外沒有鐵窗。月亮直接照進來,照不到桌子。
照在地上,照在兩個人的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