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54 篇
客人
1993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辦公室的收音機換了一台。
周主任去年七月走的時候,把他的收音機留下來了,說帶回山東也沒用,那邊的電台他不熟。可是用了半年,收音機壞了,新來的主任買了一台新的,紅色,比較小,聲音比較尖。
新主任姓林,台南人,喜歡聽流行歌。
那天早上,他沒有聽流行歌。
他把電視從檔案櫃上搬下來,放在辦公室中間,天線調了很久。全辦公室的人都圍過來看。
新加坡。兩個老人坐在一張長桌的兩邊,握手。一個是台灣這邊的,一個是大陸那邊的。記者說,這是四十多年來,兩岸第一次這樣坐下來談。
嵐站在後面看。
兩個老人握手握了很久,讓記者拍照。閃光燈一直閃。
吳老師站在她旁邊,小聲說:「周主任要是在,會哭吧。」
嵐想了一下。
「不會。」嵐說,「他會說,談什麼談。然後回去看平劇。」
吳老師笑了。
嵐看了一眼牆上。
那塊比較白的長方形,不見了。過年的時候,學校請人來重新油漆,整面牆刷成一樣的米黃色。看不出來那裡貼過什麼。
可是嵐記得在哪裡。她每天走進辦公室,眼睛還是會往那裡看一下。
中午,工友送信來。
有一封是給嵐的。信封是大陸的,薄薄的,郵票上印著一座山。地址寫得很大,很用力,「台灣省台東縣」的「縣」寫錯了,旁邊塗掉重寫。
收件人寫,張嵐老師。
嵐認得這個字。
六年前,周主任把一封信拿給她,說,張老師,你幫我抄一遍。錯的地方,你幫我改。那封信是寫給他娘的,他不知道他娘早就不在了。
嵐拆開信封。
張老師:
我到家九個月了,身體好,勿念。
我住在弟弟家,他們給我一間房,有窗,朝南。姪子的孩子叫我台灣大爺爺。
清明我去給娘上墳。草拔乾淨了。燒紙不用再朝北了,就在娘前面燒。我跟娘說,我回來了,這回不走了。
這裡的人都說我是台灣來的。說我口音變了,說我講話有台灣腔。我在台灣四十年,人家說我是山東人。回到山東,人家說我是台灣人。
我想,我大概到那裡都是客人。
這裡沒有釋迦。我有時候想吃。
辦公室的牆,補漆了沒有。
替我問陳小姐好。你說過,她做的桌子很好。
周德明
信很短,一張紙,寫滿了。有三個錯字。
嵐沒有改。
吳老師走過來,看到信封上的郵票。
「周主任?」
「嗯。」
吳老師拿過去看。看到一半,她把信還給嵐,轉過身去,假裝在找東西。
「到那裡都是客人。」吳老師說,背對著她,「他這句話寫得好。」
嵐沒有說話。
吳老師的先生在台北。十幾年了,每個月寄報紙、寄雜誌、寄錢,就是不寄他自己。吳老師每年寒暑假回台北一次,住一個禮拜,又回來。
「我在台北,也是客人。」吳老師說,「在自己家。」
她說完,拿起考卷,走回自己的位子。
她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回信封。
替我問陳小姐好。
她不記得自己跟周主任說過桌子的事。也許說過。也許是那天在辦公室,鄭南榕死的那天,她說了很多平常不會說的話。也許是吳老師說的。
也許,他自己就知道了。
下午沒有課。
嵐走出辦公室,穿過操場,走到宿舍後面。
周主任的宿舍已經住了別人,一個剛畢業的年輕老師,門口曬著兩雙球鞋。宿舍後面那塊空地,周主任每年清明朝北燒紙錢的地方,長滿了草。
嵐蹲下來。
草底下,土還是黑的。三十年的紙灰,一年一年燒在同一個地方,滲進土裡,雨也洗不掉。
她用手指撥開草,摸了一下那塊黑色的土。
一個人在一個地方住四十年,還是客人。
回到出生的地方,又變成客人。
她想起去年除夕,周主任問她,你講彰化,說什麼?她那天回到南王,說,我回家了。
過年的時候,她回了彰化。爸爸坐在藤椅上,面對著門。媽媽在床上放了兩個枕頭。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客人。在哪裡都是。
可是她知道,有一個地方,她不用敲門。
那天晚上,她寫回信。
主任:
牆補漆了,過年的時候。整面都是米黃色,看不出來了。可是我知道在哪裡。
今天電視上有兩個老人在新加坡握手。吳老師說您會哭。我說您會去聽平劇。
陳小姐很好。她在蓋房子,有一面很大的窗戶,七月就可以住了。
釋迦寄不過去。等您回台灣看看的時候,我請您吃。
您在那裡是客人,在這裡也是。可是兩邊都有人等您寫信。
張嵐
禾坐在床邊,看嵐寫。
「你寫我?」
「主任問你好。」
禾想了一下。「那個山東人?鄉音很重那個?」
「嗯。」
「他知道我?」
嵐把信紙折好。
「他說,」嵐說,「你做的桌子很好。」
禾沒有說話。
她走過來,站在嵐後面,手放在桌子上。芒果木的桌面,摸了八年,很滑了。
「替我也寫一句。」禾說。
「寫什麼?」
禾想了很久。
「寫,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