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53 篇
藤椅
1993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除夕早上六點,禾跟嵐坐上往南的火車。
禾穿了那件白襯衫,外面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嵐說,你不用穿那麼正式。禾說,第一次去人家家裡,要穿。
這件白襯衫,是秀珠結婚那年買的。嵐第一屆學生畢業那天,禾坐在禮堂最後一排,也是穿這件。
火車穿過很多隧道。
一進隧道,窗外就黑了,車廂裡的燈照在玻璃上,禾看到自己的臉,旁邊是嵐的臉。出了隧道,窗外突然是海,很藍,亮得眼睛睜不開。
嵐靠在窗邊,一直沒有說話。
禾知道她在緊張。嵐緊張的時候,會一直摸胸前口袋裡那顆石頭。
在高雄換車,往北。
窗外的景色變了。山不見了,田變大了,平平的,一塊接一塊。很多工廠,很多煙囪。禾在台北看過這種樣子,那次她是去喊還我土地的。
這次她是去見嵐的爸爸。
她不知道哪一次比較可怕。
下午四點,火車到了彰化。
二叔在車站外面等。開一台小貨車,車斗裡放著兩包肥料。他門牙缺一顆,笑起來很明顯。
「嵐。」二叔說,「長大了。」
「二叔,我三十七歲了。」
「長大了。」二叔又說一次,然後看著禾,「這位是?」
「秀禾。」嵐說,「台東的朋友。」
二叔點點頭,幫禾提行李,丟進車斗,跟肥料放在一起。
嵐的家在鎮上,一棟兩層的透天厝,紅色鐵門。
鐵門開著。客廳裡,有一張藤椅。
藤椅上坐著一個老人。
禾聽嵐講過很多次。十三年前,嵐離家那天,爸爸坐在藤椅上,背對著門,在看報紙。嵐說,爸,我走了。爸爸沒有回頭。
今天,藤椅是轉過來的。
老人家面對著門口坐,兩隻手放在拐杖上。右手放著不動,左手壓在右手上面。他的頭髮全白了,很短,嘴巴有一點歪。
他看著門口。看著嵐。
然後他看著嵐後面的禾。
「爸。」嵐說。
老人家點點頭。
他的眼睛停在禾身上,停了很久。
「陳小姐。」他說。
聲音很慢,有一點含糊。
禾不知道要說什麼。
她彎下腰,鞠了一個躬。她很少跟人鞠躬,動作很僵。
「伯父好。」
廚房裡傳來一個聲音。
「秀禾來了?」
嵐的媽媽從廚房走出來,圍裙上都是油,手上拿著鍋鏟。她比禾想的矮,頭髮燙得捲捲的,眼睛跟嵐很像。
她看著禾,看了一下。
「手很巧那個。」她說,「進來,進來,外面冷。」
年夜飯擺在客廳。
二叔一家也來了,坐滿一張圓桌。雞,魚,滷肉,長年菜。嵐的媽媽一直夾菜到禾的碗裡,夾到堆起來,禾吃不完。
嵐的爸爸坐在主位。他用左手拿湯匙,吃得很慢。媽媽坐在他旁邊,幫他把魚刺挑掉。
整頓飯,他沒有跟禾說話。
吃到一半,他放下湯匙。
「桌子,」他說,「是你做的?」
禾愣了一下,才知道他在跟她說話。
「是。」
「什麼木頭?」
「芒果。」禾說,「芒果樹的木頭。桌腳是我爸爸留下來的舊木頭。」
老人家點點頭,點得很慢。
「後面,」他說,「也有一棵芒果樹。」
他用左手指了一下,指向屋子後面。
「我種的。」他說,「嵐出生那一年。」
嵐抬起頭,看著她爸爸。
禾看到她的臉。嵐不知道這件事。
吃完飯,二叔一家回去了。媽媽在廚房洗碗,嵐去幫忙。
客廳只剩下禾跟老人家。
電視開著,在播除夕特別節目,很吵。老人家看著電視,禾看著老人家。
過了很久,老人家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拿出兩個紅包。
他把紅包放在茶几上。一個推向嵐的位子。一個推向禾。
禾看著那個紅包。
紅包上面有字。很大,很歪,是左手寫的,每一筆都在抖。
一個寫著,嵐。
一個寫著,陳。
「我不能拿。」禾說。
「過年。」老人家說。
「我不是……」
「過年。」老人家又說一次,「拿著。」
他說完,轉回去看電視,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禾把紅包拿起來。
很輕。她沒有打開。
她想起十一年前,嵐第一次沒有回家過年。那天晚上,阿嬤塞了一個紅包給嵐,什麼也沒說。那個紅包現在還在工寮的鐵盒子裡。
晚上,嵐的媽媽帶她們上二樓。
嵐的房間,十三年了,沒有人住,可是很乾淨,剛擦過。書桌上放著嵐國小的獎狀,用相框裱起來。
床是一張雙人床。
床上,放著兩個枕頭,兩條棉被。
媽媽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枕頭。
她沒有說話。她伸手把其中一個枕頭拍了拍,拍鬆,放好。
「早點睡。」她說,「明天要拜拜。」
然後她關上門,下樓了。
禾坐在床邊,手上還拿著那個紅包。
嵐坐到她旁邊,看著紅包上那個歪歪的字。
陳。
「他寫了很久。」嵐說,「這個字,筆畫很多。」
禾沒有說話。她把紅包放進白襯衫的口袋,扣好扣子。
那天晚上,禾睡不著。
窗外,鄰居在放鞭炮。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唱卡拉OK。
嵐也沒有睡。她躺在禾旁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我不知道那棵樹。」嵐小聲說,「我在這裡住了二十五年,每天都看到那棵樹。我不知道是他種的。」
「他沒有說過?」
「沒有。」
禾在黑暗裡找到嵐的手。這裡不是台東,隔壁是嵐的爸爸媽媽,她們說話又變得很小聲。
「他現在說了。」禾說。
她想起那棵芒果樹,嵐出生那年種的。三十七年了,應該很高了。
明天早上,她要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