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52 篇
幾個鐘頭
1992 年的嵐 第一次在辦公室說出心裡的話。寫信告訴媽媽,桌子是誰做的。
早上的新聞說,南迴鐵路今天正式通車。
收音機裡有人在剪綵,有人在致詞,背景有汽笛聲,還有鞭炮。播音員說,環島鐵路網從今天起全部接起來了,台東人以後到高雄,不用再繞山路坐公路局。
辦公室裡,吳老師說:「以後我回台北,可以從南邊繞了。」
嵐沒有說話。
她在想的不是台北。
上課的時候,她在講國語課本。講到一半,她看到黑板旁邊掛的那張台灣地圖。
地圖是舊的,鐵路用黑白相間的線畫。西部一條,東部一條,北邊在宜蘭那裡接起來。南邊沒有接。屏東跟台東中間,是一大片綠色的山,什麼線也沒有。
嵐拿起粉筆,在地圖上,從枋寮畫一條線,畫到台東。
學生們看著她。
「從今天開始,」嵐說,「這裡有火車了。」
下課以後,她在辦公室拿出一張計算紙。
十二年前,她從彰化來。坐車到高雄,在高雄換公路局的金馬號,繞過南迴公路的山。車子一直轉彎,一直轉彎,她吐了兩次,到台東的時候天都黑了。禾站在車站外面,袖子捲到肩膀。
她在紙上寫,台東到高雄。高雄到彰化。
她問吳老師火車要多久。吳老師說,聽說到高雄三個多鐘頭。
嵐把數字加起來。
加出來的數字,比她想的小很多。
不是一整天。是一個早上加一個下午。早上出門,天黑以前,就可以坐在彰化家裡的客廳。
十二年,她只回去過一次。一九八四年,爸爸中風那次,待了一個月。
她一直以為,是因為太遠。
她其實知道,不是因為太遠。
是因為那封毛筆信,叫她不要回去。是因為除夕那通電話,爸爸說,你不要回來了,然後掛掉。是因為她每次想到彰化,就想到那張藤椅,想到爸爸的背。
公路局的金馬號要坐一整天。這是一個很好的理由。十二年來,她跟每一個問她的人說,太遠了,請不到假,車子會吐。
現在有火車了。
她把計算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過了一下,又撿起來,攤平,夾進課本裡。
放學以後,禾開發財車來接她。
「去哪裡?」嵐問。
「去看火車。」禾說。
新車站就在卑南遺址旁邊。
那根月形石柱還立在鐵絲網裡面,灰白色,上面有一個缺口。兩年前的七月,她們站在這裡,禾說,火車讓路了,你就來了。
今天火車站前面掛滿了紅布條,地上都是鞭炮屑。很多人在拍照,有一個小孩騎在他爸爸的脖子上。
她們站在月台的欄杆外面,等了半個鐘頭,終於等到一班火車從南邊開進來。
車頭很髒,沾滿了山上的灰。
「從那邊來的。」禾說。
「嗯。」
「繞過山。」
「穿過山。」嵐說,「有很長的隧道。」
禾看著那列火車,車門打開,人走下來,提著大包小包。有一個老太太,手上提著一籠雞。
「你算了嗎?」禾問。
嵐轉頭看她。
「算什麼?」
「到彰化要幾個鐘頭。」禾說,「你上課一定在算。」
嵐沒有否認。
「一天。」嵐說,「不用一整天。早上出門,晚上就到了。」
禾點了一根菸。月台旁邊有人在看,她走遠一點,走到柱子後面。
嵐跟過去。
「那你要回去嗎?」禾問。
兩年前,爸爸用左手寫了十二個字寄來。嵐用左手回了九個字。
那之後,爸爸沒有再寫。媽媽的信還是每兩個月一封,信裡會說,你爸爸今天寫了二十個字,你爸爸今天去公園走了一圈。
嵐說過,他寫完了,我再決定。
他寫完了。
「要。」嵐說。
禾吸了一口菸,沒有說話。
「過年。」嵐說,「過年回去。」
禾點點頭。「好。」她說,「我載你去車站。」
嵐看著她。
「不是我。」嵐說,「是我們。」
禾的菸停在半空中。
「你爸爸……」
「我爸爸不知道。」嵐說,「我媽媽知道。」
「那你爸爸看到我,要怎麼說?」
嵐想了一下。
「就說,」嵐說,「你是做桌子的人。」
火車又開走了,往北,往花蓮的方向。汽笛響了很長一聲。
禾把菸丟在地上,用腳踩熄。
「你爸爸會不會把我趕出去?」
「他走路要拿拐杖。」嵐說,「他追不到你。」
禾笑出來,笑得被菸嗆到,咳了好幾聲。
那天晚上,嵐寫信給媽媽。
她寫了很多張,撕掉很多張。最後留下來的那一張,只有幾行。
媽:
台東的火車通了,從南邊。早上出門,晚上就可以到家。
過年我回去。
我帶秀禾一起回去。
嵐
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
禾坐在床上看她。
「你寫我的名字?」
「寫了。」
「寫秀禾?」
「寫秀禾。」嵐說,「媽媽也是這樣叫你。」
「我媽媽,」禾說,「我要跟她說。」
「說什麼?」
「說過年我不在。」
禾從來沒有不在家過年。三十九年,每一年的除夕,她都在南王,在店裡,在那張圓桌旁邊。
她下樓去。嵐坐在床上,聽到樓下的聲音。禾說得很短,媽媽回得更短。然後是很長的安靜。
禾上來了。
「她怎麼說?」
「她說,」禾說,「店裡她顧。叫我帶釋迦去。」
「現在又不是釋迦的季節。」
「她說,那就帶別的。」禾坐回床邊,「然後她問,嵐的爸爸喜歡吃什麼。」
信封放在桌上,明天早上去郵局寄。
嵐關燈,躺到床上。
窗外很遠的地方,有一班夜車在鳴笛。以前南王的晚上聽不到火車。
現在聽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