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51 篇
起造人
1992 年的禾 第一次去台北,喊還我土地。回來寫了遺囑,封口蓋三個印章。
動土的日子,是禾自己挑的。
八月二十五號。四年前的這一天,她第一次去台北,站在大馬路上,舉著白布條,喊還我土地。
四年前,她在台北的公用電話裡跟嵐說,回去我就寫遺囑。
四年前,她算過,還要存四年。
一個禮拜前,她跟嵐去市區找黃代書。
黃代書比七年前老了,頭髮白了一半,眼鏡換了一副更厚的。他把一疊表格攤在桌上,一張一張講。建照,設計圖,土地使用同意,起造人。
「起造人,」黃代書說,「就是蓋房子的人。房子蓋好,登記在誰名下,就看這一欄。」
禾看著那一欄。
「可以寫兩個人嗎?」她問。
黃代書抬頭看她,又看了看嵐。
嵐坐在禾旁邊,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好像這件事跟她沒有關係。
「一般的房子,可以。」黃代書說,「兩個人一起出錢,一起當起造人,一人一半,沒有問題。」
禾的心跳快了一下。
「可是你這塊不行。」黃代書說。
他推了推眼鏡。
「這是農地。農地上蓋的是農舍,起造人要有農民的身分。陳小姐有釋迦園,是農民,可以。」
他停了一下。
「張小姐是老師。她不行。」
嵐沒有說話。
禾也沒有說話。
黃代書看看她們兩個,好像看出了什麼,又好像什麼也沒看出來。他低下頭,在表格上用鉛筆打了一個勾。
「起造人,陳秀禾。」他說,「一個。」
從代書事務所出來,兩個人走在中正路上。
太陽很大。照相館就在前面,二樓的招牌還在。理髮店的老闆娘坐在門口,看到她們,問,又來市區辦事喔?
禾說,嗯。
走過理髮店,禾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兩年前,我說房子會是我的名字。我以為是我不讓你寫。」
嵐沒有回答。
「結果是本來就不能寫。」禾說。
嵐走了幾步,才說:「那你也不用對不起了。」
八月二十五號,早上六點,天剛亮。
那塊地上,兩年前拉的紅繩子已經沒了,竹竿倒了兩根。前幾天,市區來的師傅重新放樣,用白灰在地上畫線,比紅繩子大一點。師傅說,你們原本畫的廚房太小了。
嵐聽到,看了禾一眼,沒有說話,可是嘴角在笑。
來的人不多。
媽媽,秀珠,阿明,秀珠的女兒。阿德騎機車載他太太來。教禾做榫的那個老人家,拄著拐杖,阿德去部落接他。
阿嬤也來了。禾開發財車去載她,把店裡那張長椅搬上車,放在芒果樹下,讓她坐。
阿嬤坐下來,第一句話是:「我說我等。」
老人家站在白灰線的中間,用族語說了很長的一段話。
禾聽得懂一大半。他在跟這塊地說話,跟以前在這裡的東西說話,說,有人要來住了,請讓一讓,請照顧她們。
他說的是「她們」。
禾看了嵐一眼。嵐聽不懂那麼多族語,可是聽懂了這個詞。她站得很直,手放在胸前的口袋上,那裡放著那顆有白線的石頭。
老人家說完,倒了一杯米酒在土上。
然後他把鋤頭遞給禾。
禾接過來,走到北邊。那裡的白灰線,畫的是一整面牆。師傅說,這面牆,大部分是窗戶。
她把鋤頭舉起來,又放下來。
她轉身,把鋤頭遞給嵐。
嵐愣住了。
所有的人都在看。阿德的太太,師傅,教她做榫的老人家。秀珠抱著手臂,挑著眉毛。媽媽沒有表情。
「窗戶是你的。」禾說,「第一下,你挖。」
嵐接過鋤頭。
她沒有拿過鋤頭。她的手是拿粉筆的,拿鋼筆的。她舉起來,舉得歪歪的,鋤下去,只挖起一小塊土。
秀珠的女兒拍手。阿德也拍手。
老人家笑了,用族語說了一句。
「他說什麼?」嵐小聲問。
禾想了一下,要怎麼翻。
「他說,」禾說,「挖得很難看,可是是對的地方。」
那天中午,媽媽在芒果樹下擺了一張摺疊桌,煮了一大鍋湯。大家坐在草地上吃。
阿嬤吃了兩碗,說要看窗戶在哪裡。禾扶她走到北邊,指給她看。
阿嬤看著那條白灰線,看著線後面的都蘭山。
「這麼大?」她說。
「這麼大。」
「不怕人家看到?」
禾沒有回答。
阿嬤自己笑了。「看到就看到。」她說。
吃完飯,師傅要走之前,嵐把他叫到一邊。
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很厚。
「窗戶的錢。」嵐說,「北邊那一整面,玻璃跟窗框。」
師傅看看她,又看看禾。禾在芒果樹下扶阿嬤,假裝沒有看到。
「這要等明年才裝。」師傅說。
「我知道。」嵐說,「你先收著。」
師傅收下了,寫了一張收據給她。收據上,他問要寫誰的名字。
嵐說:「張。」
那張收據,嵐摺了兩摺,放進襯衫的口袋,跟那顆石頭放在一起。
下午,大家都走了,師傅也收工了。
禾一個人站在地上。地上挖了一小塊,是嵐挖的,歪歪的,不好看。
起造人,陳秀禾。一個。
禾蹲下來,把嵐挖起來的那一塊土,用手壓了壓,壓實。
紙上只寫得下一個名字。
地知道是誰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