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50 篇
書架
1992 年的嵐 第一次在辦公室說出心裡的話。寫信告訴媽媽,桌子是誰做的。
下午四點,嵐在改作業,辦公室的收音機開著。
周主任的位子空著。他還沒走,只是去教育局送公文。他的收音機每天還是準時開,誰最早到辦公室,誰就開。
今天最早到的是嵐。
播音員說,立法院今天三讀通過刑法第一百條修正案。
嵐的紅筆停下來。
播音員說得很快,說什麼陰謀、預備,說以後要有強暴脅迫,才構成內亂罪。說法學者認為,從今天起,單純的言論,不再有罪。
吳老師從外面走進來,手上拿著一疊考卷。
「你聽到沒有?」吳老師說。
「聽到了。」
吳老師把考卷放在桌上,坐下來,嘆了一口氣。
「我兒子去年跟同學在台北坐過好幾次。」她說,「坐在路上,說要廢掉這一條。我每次看電視,都怕看到他被抬走。」
嵐看著她。
「現在好了。」吳老師說,「現在,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她說完,低下頭改考卷,改得很用力,紅筆把紙劃破了一個洞。
嵐回到南王的時候,禾正在店裡講電話。
黑色的轉盤電話,部落的公用電話,話筒用一條橡皮筋綁著,因為摔壞過一次。禾背對著門,講得很小聲。
「我不能去。」禾說,「房子今年要蓋,錢要留著。」
電話那頭講了很久。
「我知道很重要。」禾說,「你們去。你們幫我喊大聲一點。」
她掛掉電話,轉身,看到嵐。
「阿忠。」禾說,「下禮拜四,他們要上陽明山,去國民大會,要把原住民寫進憲法。叫我去。」
「你不去?」
「不去。」禾說。她轉身去整理架子上的醬油,整理了很久,把同一瓶拿起來又放下去。
嵐知道她想去。
晚上,嵐跟禾坐在房間裡。
窗戶開著,綠色鐵窗中間那扇看山的小門也開著。五月了,夜裡開始有點熱。
「我想把剪報簿拿出來。」嵐說。
禾抬頭。
「兩年前你也這樣說。」禾說。
兩年前,施明德出獄那天晚上,她們半夜去工寮,把鐵盒挖出來。嵐把剪報簿的第一頁,美麗島那八個名字,一個一個唸過去。唸完了,在旁邊用鉛筆寫,都出來了。
然後她們把剪報簿放回去,蓋上蓋子,膠帶繞四圈,埋回土裡。
那時候嵐說,還不是時候。
「這次,」嵐說,「不放回去了。」
禾看了她很久。
「要放哪裡?」
嵐指著桌子旁邊的書架。那是禾去年釘的,三層,芒果木剩下的邊料。上面放著嵐的課本、字典、日記,還有幾本吳老師借她的書。
「這裡。」嵐說。
禾沒有問為什麼。
她站起來,下樓去拿手電筒跟鋤頭。
釋迦園裡很暗,蟲在叫。
工寮的鐵皮門叫了一聲。禾找到那個地方,一鋤一鋤挖下去。嵐拿手電筒照著,照著禾的手,照著土。
鐵盒露出來了。蓋子上的花又褪了一點,幾乎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
禾把膠帶割開。
打開蓋子,最上面是照相館的白紙套,陳小姐、張小姐。然後是還我土地的白布條。然後是那個牛皮紙信封,三個印章。然後是寫滿原住民的稿紙,爸爸的毛筆信,阿嬤的紅包,紅線綁著的頭髮。
最下面,是剪報簿。
嵐把剪報簿拿起來。
封面寫著,國語日報,作文範例。那是很多年前她自己寫的,為了騙別人,也為了騙自己。
這麼多年了。封面的字還是很直,很正。
「其他的呢?」禾問。
嵐看著盒子裡剩下的東西。照片,布條,遺囑,稿紙,信,紅包,頭髮。
「其他的,」嵐說,「還是放這裡。」
「為什麼?」
「因為法律改的是說話。」嵐說,「不是這些。」
禾看了盒子一眼,懂了。
照片上的兩個人牽著手。遺囑上寫著誰的名字。頭髮是誰的跟誰的,綁在一起。
這些,一百條管不到。別的條管得到。
禾把蓋子蓋回去,膠帶繞四圈,放回洞裡,把土推回去,用腳踩平。
嵐抱著剪報簿,站在旁邊。
回到房間,嵐沒有馬上把剪報簿放上書架。
她坐在桌子前面,翻開第一頁。八個名字,旁邊是她兩年前的鉛筆字:一九九〇年五月二十一日。都出來了。
她拿起鉛筆,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一九九二年五月十五日。可以放在書架上了。
她站起來,把書架第二層的字典往旁邊推,空出一個位置。
剪報簿放進去。
站直了。比旁邊的書高一點點,因為裡面夾了太多東西,鼓鼓的。
禾坐在床邊看。
「就這樣?」禾問。
「就這樣。」
「你要不要再拿出來看一下?」
「不要。」嵐說,「它在那裡就好。」
她們關燈睡覺。
半夜,禾醒來,發現嵐不在旁邊。
嵐站在書架前面,什麼也沒做,只是站著,看著那本剪報簿。窗外的月光從鐵窗照進來,照在書背上。
禾沒有出聲。
過了一會兒,嵐回到床上,躺下來。
「你在看什麼?」禾問。
嵐嚇了一跳。「你醒著?」
「你在看什麼?」
嵐想了一下。
「我在確定,」她說,「它是真的在那裡。」
禾翻過身,抱住她。
「明天早上,它還會在那裡。」禾說。
「我知道。」
「後天也在。」
「我知道。」
「那睡覺。」
那天晚上,嵐又起來了一次。
禾假裝睡著,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