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49 篇
什麼人
1992 年的禾 第一次去台北,喊還我土地。回來寫了遺囑,封口蓋三個印章。
半夜兩點,禾被燙醒。
是嵐。嵐整個人縮在被子裡,在發抖,可是身體燙得像剛從灶裡拿出來的石頭。
禾開燈。嵐的臉是紅的,嘴唇是白的。
「嵐。」
嵐睜開眼睛看她,看了一下,又閉上。
禾去樓下拿溫度計。
三十九度八。
她把溫度計甩了甩,又量一次。還是三十九度八。
她沒有叫醒任何人。
她幫嵐穿上外套,穿襪子,把她從床上扶起來。嵐走不穩,半個人掛在禾身上。下樓梯的時候,禾走在前面,倒退著走,一階一階,讓嵐扶著她的肩膀。
經過媽媽的房間,門開了一條縫。媽媽站在門後面,什麼也沒問,轉身去拿了一條毯子,塞給禾。
發財車在店門口。
禾把嵐放進前座,毯子蓋上去,繫好安全帶。發動車子的時候,手一直抖,鑰匙插了兩次才插進去。
三月的晚上,南王路上一個人也沒有。禾開得很快,紅燈也沒有停。
省立台東醫院的急診室,燈很亮。
一個護士推了一張推床過來,禾把嵐抱上去。護士量體溫、量血壓,問了幾個問題,嵐答得很慢。醫生來了,按她的肚子,按她的背,按到腰的時候,嵐叫了一聲。
醫生說,可能是腎臟發炎,要打點滴,要驗血驗尿,先住觀察室。
護士拿了一張表過來,夾在板子上,遞給禾。
「家屬填一下。」
禾接過來。
姓名,嵐的名字,她會寫。出生年月日,她知道。住址,就是店裡。身分證字號,禾從嵐的皮包裡拿出身分證,一個字一個字照抄。
然後是下一欄。
與病人關係。
那一欄很小。只有兩個格子。
禾拿著原子筆,筆尖停在格子上面。
她想起七年前嵐在戶口名簿上寫的兩個字,寄居。她想起照相館老闆問,姊妹喔?阿嬤搶著說,孫女,兩個都是。她想起嵐在初三的親戚面前說,彰化有一個男朋友。
十二年了。她們有很多答案,給很多不同的人。
可是這兩個格子,她不知道要填哪一個。
護士走回來,看她還沒寫。
「你是她的什麼人?」護士問。
「……朋友。」禾說。
護士皺了一下眉頭。「家屬呢?她家裡的人?」
「她家在彰化。」
「要不要通知?」
「不用。」禾說,「我在這裡。」
護士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她把表拿過去,自己在那兩個格子裡寫了兩個字。
禾看到了。她寫的是「友人」。
觀察室裡有六張床,用布簾隔開。嵐躺在最裡面那一張,手上插著點滴,一滴一滴,很慢。
禾拉了一張塑膠椅子,坐在床邊。
椅子很硬,坐久了屁股會痛。旁邊那一床是一個喝醉的阿伯,一直在吐。再過去一床,一個小孩在哭,他媽媽一直在哄。
禾看著嵐睡覺。
嵐的臉還是紅的,眉頭皺著,嘴唇乾到裂開。禾用手指沾了一點杯子裡的水,抹在她的嘴唇上。
十一年前,嵐第一次睡在她旁邊,也是這樣皺著眉頭。那時候嵐很緊張,整個人縮在床的最邊邊,一動也不動,好像怕佔太多位子。禾半夜醒來,把她拉過來一點。嵐醒了,嚇一跳,然後就不動了。
後來,嵐就不睡邊邊了。
觀察室的燈一直亮著,不會關。禾坐在燈下面,想,嵐睡覺的時候從來沒有開過燈,這樣她睡得著嗎。
快四點的時候,嵐醒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到禾坐在那裡。
「你怎麼在這裡?」嵐的聲音很啞。
「你發燒。」
「我知道我發燒。」嵐說,「我是說,你怎麼可以進來?」
禾不懂她的意思。
「他們讓家屬進來,」嵐說,「你是什麼?」
禾看著她。
「我跟護士說,」禾說,「我是朋友。」
嵐沒有說話。她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下次,」嵐說,「你就說,你是房東。」
禾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笑得太大聲,旁邊那個阿伯在布簾後面罵了一聲。
嵐也笑了,笑一下就咳嗽。
天亮的時候,嵐退燒了。三十八度一。
禾還坐在那張塑膠椅子上,眼睛很乾,脖子很痠。她看著點滴一滴一滴掉下來,看了一整個晚上。
醫生說,再住兩天,觀察一下,沒事就可以回家。
禾回店裡拿嵐的衣服跟牙刷。
秀珠已經起來了,在開店門。看到禾,問,嵐呢?禾說,在醫院,腎臟發炎,沒事了。
秀珠說,你怎麼沒叫我?
禾說,叫你做什麼。
禾上樓收東西。她從抽屜拿出嵐的內衣,從桌上拿起嵐的眼鏡。
桌子旁邊的牆上,掛著嵐的公保保險證,裝在塑膠套裡,用一條紅線綁著。
禾拿下來看。上面寫著嵐的名字,寫著學校的名字。背面有一欄,眷屬。空白的。
她把保險證放進袋子裡。
下樓的時候,她想起工寮鐵盒子裡的那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蓋了三個印章。
那是寫給她自己死掉以後用的。
可是如果是嵐呢?如果是嵐躺在那裡,醫生說,要開刀,叫家屬來簽名。
那兩個格子,誰可以填?
禾在樓梯上站了很久。
秀珠在樓下喊:「你要不要吃早餐?」
「不要。」禾說。
她走下樓,走出店門,發動發財車。
她要趕快回去。嵐醒來的時候,那張椅子上,要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