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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嵐・第 48 篇

lan.19551991 年 12 月 31 日

這裡

1991 年的嵐 第一次在辦公室說出心裡的話。寫信告訴媽媽,桌子是誰做的。

十二月三十一號,下午,學校只剩下辦公室還有人。

學生放學了,明天開始放元旦假。老師們一個一個走掉,走之前跟周主任說,主任新年快樂。周主任點頭,說,新年快樂。

最後只剩嵐。她在改考卷,改到一半。


周主任的收音機開著,可是他沒有在聽。

他看的是工友室搬過來的那台小電視,黑白的,放在檔案櫃上面,天線用衣架折的。

電視上在播國民大會。說明天開始,第一屆的資深代表全部退職。畫面上,很多老人走出一棟建築,有的拄拐杖,有的坐輪椅,有人在後面推。記者問一個老代表心情怎麼樣,老人家說了一段話,鄉音很重,嵐聽不懂。

周主任聽得懂。


「他是山東人。」周主任說。

「主任聽得出來?」

「聽得出來。」周主任說,「我們那邊的。」

他看著電視,看了很久,一直看到新聞播完,換成廣告。

「他們回家了。」他說。


嵐放下紅筆。

周主任把電視關掉。小小的螢幕上,那一點白光縮成一個點,然後不見了。

「張老師,」他說,「我想請你幫我寫一張東西。」

「什麼東西?」

「我要退休了。」


嵐愣住了。

周主任今年六十一歲。他沒有家人在台灣,沒有結婚,住在學校後面的宿舍,一個人住了三十年。每年清明,他在宿舍後面朝北燒紙錢。三年前,他回山東探親,娘早就不在了,墳上的草比人還高。他跪在那裡說了一下午的話。

「為什麼?」嵐問,「主任還可以做到六十五。」


「我弟弟寫信來。」周主任說,「他說,家裡有一間房間空著,叫我回去住。」

「回去住?」

「回去住。」周主任說,「我想了一年。」

他從抽屜拿出一張紙,是退休申請書,空白的。旁邊放著那捲紅紙,用橡皮筋綁著,五月的時候從牆上撕下來的那一張。

「我的字,你知道的。」他說,「公家的東西,要寫得端正。」


嵐把申請書拿過來,放在自己的桌上。

她拿起鋼筆。是爸爸送她的那一支,從彰化帶來的,十一年了。

「退休原因,」嵐問,「要寫什麼?」

周主任想了一下。

「寫,返鄉。」


嵐一筆一筆寫。返鄉。橫要平,直要正。

寫完了,她把紙轉過去給他看。周主任看了很久,點點頭。

「寫得好。」他說,「比我娘的信寫得好。」

嵐知道他說的是四年前那封信。他寫給娘,寫了很多錯字,請嵐抄一遍。那時候他不知道娘早就不在了。


「主任,」嵐說,「台東不是家嗎?」

周主任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窗外是操場,操場那頭是宿舍,宿舍後面是一片空地,他每年燒紙錢的地方。再過去,就是山了。

「我在這裡住了三十年,」他說,「到現在,講起台東,我還是說『這裡』。」


他轉過頭來看嵐。

「你呢?」他問,「你講彰化,說什麼?」

嵐張開嘴,又閉上。

她講彰化,說「家裡」。爸爸在家裡,媽媽在家裡,二叔種田的那塊田,在家裡的後面。

她講台東呢?


周主任沒有等她回答。他拿起申請書,對折,放進一個公文封裡。

「六月放暑假,我就走。」他說。

他站起來,把檔案櫃上的小電視天線收起來,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台收音機。

「這個,」他說,「我留下來。」

「主任不帶回去?」

「帶回去做什麼。」周主任說,「那邊的電台,我一個也不熟。平劇那邊也有,可是唱的人我不認識了。」

他摸了摸收音機的旋鈕,轉到關的位置。

「留在這裡,」他說,「早上誰先到,誰就開。」

嵐點點頭。

「張老師,新年快樂。」

「主任新年快樂。」


嵐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周主任還坐在他的位子上。辦公室的燈只開了他頭上那一盞,他一個人坐在光裡面,把那個公文封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

嵐想起一九八八年他從山東回來那天。他走進辦公室,什麼也沒說,把行李放在桌子底下,就開始改公文。改了一整個下午。後來吳老師說,主任回來,眼睛是腫的。

嵐沒有回去跟他說話。她知道,有些時候,人要自己坐一下。


嵐騎小綿羊回南王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遠遠的,就聽到部落裡的歌聲。明天是大獵祭的最後一天,男人們從山上回來,女人們在家裡編花環。雜貨店門口的燈亮著,一群小孩在路邊跑。

秀珠站在門口,看到她,喊:「嵐,快來,禾在後面編花環,編到手都破皮了,你去看她。」


禾坐在後院的小板凳上,腿上放著一堆花和草。

十一年前,她也是坐在這裡編花環。一個給阿德,一個用濕報紙包著,藏在冰櫃後面,半夜拿上樓給嵐。那一年,她說,這次換我。

「你回來了。」禾說,沒有抬頭。


嵐站在後門口。

她想起周主任問她的那句話。你講彰化,說什麼?

院子裡很香,是花的味道。阿嬤坐在屋簷下面,看著禾編花環,用族語唱那首老歌,唱得很小聲。秀珠的女兒趴在阿嬤腿上,快睡著了。


「嗯。」嵐說,「我回家了。」

禾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嵐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編。

可是嵐看到了,她的嘴角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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