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47 篇
老的
1991 年的禾 第一次去台北,喊還我土地。回來寫了遺囑,封口蓋三個印章。
投票那天早上,阿嬤六點就起來了。
她穿上那件紫色外套,坐在店裡的長椅上,等。禾下樓的時候,她已經坐了半個鐘頭,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在等公車。
「還沒開門啦。」禾說,「八點才開。」
「我知道。」阿嬤說,「我先坐。」
這一年,阿嬤走路開始要人扶了。
夏天的時候,她在院子跌了一跤,沒有骨折,可是從那之後,她出門就要抓著人的手臂。抓得很緊,指甲掐進肉裡。
禾讓她抓。
投票所還是那間教室。
十一年前,嵐剛來台東,還不能投票,被學校派來這間教室幫忙唱票。那天阿嬤蓋的章,蓋歪了,蓋到兩個格子中間。開票的人拿起來看了很久。嵐說,有算。
阿嬤記得這件事。她一路上說了三次。
「那次那個老師說有算。」
「嗯。」
「那個老師是嵐。」
「我知道是嵐。」
走到一半,阿嬤停下來喘氣。
「我第一次投票,」她說,「是光復以後。」
「投誰?」
「不知道。」阿嬤說,「那時候也不識字。有人站在學校門口,跟我們說,蓋這個。大家就蓋這個。」
禾扶著她,等她喘完。
「日本時代,」阿嬤說,「沒有投票。日本人說什麼,就是什麼。後來換你們說的國民政府,說可以投票了。我想,喔,這個好。結果還是有人站在門口,跟你說蓋哪一個。」
她說完,又往前走。
「後來我就不聽了。」阿嬤說,「我自己蓋。蓋歪也是我蓋的。」
排隊的人不多,大部分是部落的老人家,比禾還早來。大家用族語打招呼,問吃飽沒,問孫子幾歲了。
有一個阿伯問阿嬤:「你今天要投誰?」
阿嬤說:「不跟你講。」
輪到阿嬤了。
禾扶她走到桌子前面。發票的人遞給她一張選票。
阿嬤拿著選票,看了很久。她不識字。
「上面寫什麼?」她問禾。
禾低頭看。
選票最上面,印著一行字:平地山胞。
禾看著那四個字,看了一下。
七年前,阿忠打電話回來,說台北有人組了一個會,叫原住民權利促進會。那天晚上,禾在稿紙上寫了四百個「原住民」。那張稿紙現在埋在工寮的鐵盒裡。
選票上,還是寫平地山胞。
「平地山胞。」禾說。
阿嬤點點頭。
「山胞住平地。」她說。
禾不知道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阿嬤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阿嬤走進圈票處。禾不能跟進去,站在布簾外面等。
等了很久。
布簾後面沒有聲音。禾想,阿嬤是不是又不知道章要蓋在哪裡。她想進去問,又不能進去。
終於,布簾掀開了。阿嬤走出來,手上拿著折好的選票,折得很整齊,四四方方。
「這次,」阿嬤說,「要算喔。」
回家的路上,阿嬤抓著禾的手臂,走得很慢。
十二月的太陽不大,風從都蘭山那邊吹過來,涼涼的。路邊的檳榔樹在搖。
「秀禾。」
「嗯。」
「電視說,那些老的,都要下來了。」
那些老的,是國民大會的代表。禾知道。電視這幾天一直在講,說這次是第一次全部重選,那些從大陸來的老代表,選了一次,坐了四十幾年,年底以前全部都要退下來。
電視上拍過他們。很老了,有的坐輪椅,有的要人扶著走,跟阿嬤一樣。
「他們坐了四十年。」阿嬤說。
「四十幾年。」
「都沒有換人?」
「都沒有。」
阿嬤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那他們現在去哪裡?」她問。
禾想了一下。
「回家吧。」禾說。
「他們的家在大陸。」
「那就……」禾不知道要怎麼說,「就回台北的家。」
阿嬤沒有說話。她抓著禾的手臂,繼續往前走。
走到店門口的時候,阿嬤說:「你的房子,什麼時候蓋?」
「明年。」禾說,「明年夏天動土。」
「蓋多久?」
「快的話,一年。」
阿嬤點點頭。
「我等。」她說。
禾扶她坐到長椅上。
秀珠在櫃台後面算錢,看了她們一眼,問阿嬤:「投好了?」
「投好了。」
「投誰?」
「不跟你講。」
秀珠翻了一個白眼。阿嬤笑了,笑到要用手按著胸口。
晚上開票,店裡的電視一直開著。
電視上的數字一直跳。有人當選了,在競選總部放鞭炮,戴著紅彩帶揮手。阿明坐在長椅上看,看到一半說,這個我投的。秀珠說,你又知道了,你連他叫什麼都講不出來。
阿嬤沒有看。她坐在樓梯口,聽了一下,就上樓睡覺了。
上樓之前,她跟禾說:「不管誰當選,我的那一票有算。」
那天晚上,嵐從學校回來。她去另一間學校當監票,忙到天黑才回家。
禾在樓上等她。
「阿嬤說,」禾說,「這次要算。」
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十一年了,」嵐說,「她還記得。」
「她記得的事情很多。」禾說。
她沒有跟嵐說,阿嬤說「我等」的時候,抓著她手臂的那隻手,比夏天的時候,又輕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