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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禾・第 46 篇

samingad1991 年 9 月 2 日

一年級

1991 年的禾 第一次去台北,喊還我土地。回來寫了遺囑,封口蓋三個印章。

九月二號,開學。

秀珠一早就在顧店,阿明六點就去糖廠了。秀珠說,你帶她去,你比較閒。

禾說,我哪裡閒,釋迦要採了。

秀珠說,那你採啊,叫小孩自己走去學校啊。

禾就帶她去了。


秀珠的女兒六歲多,頭髮剪成西瓜皮,是禾上個禮拜在院子剪的。書包是紅色的,新的,阿明從市區買回來,上面印著一隻兔子。

她站在店門口,等禾牽車。

「阿姨。」

「嗯。」

「學校可以說族語嗎?」


禾正蹲下來幫她綁鞋帶。

她綁了一次,鬆了,又綁一次,還是鬆。

三十一年前,禾也是這樣站在家門口,等媽媽帶她去學校。那時候還沒有雜貨店,是一間矮矮的木頭房子。媽媽沒有幫她綁鞋帶,她那時候沒有鞋子。

二年級的時候,她的脖子上掛了一塊木牌。寫著,我要說國語。

木牌是老師掛的。誰在學校說了族語,就掛誰。掛著的人,要去抓下一個說族語的人,抓到了,木牌才能交出去。禾掛了三天。第三天,她聽到阿成在廁所後面用族語罵人,她走過去,把木牌拿下來,掛在阿成的脖子上。

阿成看著她,什麼也沒說。

七年前,阿成死在海山的礦坑裡。報紙上寫,山胞,台東縣。

禾一直記得他那天看她的眼神。


「誰跟你說的?」禾問。

「阿嬤說的。」小孩說,「阿嬤說,以前在學校說族語,會被打。」

禾把鞋帶綁好了,拉了一下,這次沒有鬆。

「現在不會。」禾說。

「真的?」

「真的。」禾說,「你嵐阿姨在那裡教書。誰打你,你去找她。」


出門前,阿嬤從樓上下來了。

她扶著樓梯的扶手,一階一階走下來,走到店門口,蹲下來,捧著小孩的臉,用族語說了一長串。說得很快,禾只聽懂一半。阿嬤說,去學校,聽老師的話,可是你的名字要記得,不要給人家拿走。

小孩點頭,點得很用力,西瓜皮的頭髮一甩一甩。

阿嬤站起來,看了禾一眼。

禾知道那一眼的意思。三十年前,阿嬤也在這裡送她去上學。那時候阿嬤沒有說這句話。


學校離店裡不遠,走路十分鐘。

禾牽著她走。一路上都是小孩,有穿制服的,有沒穿的,有家長牽的,有自己跑的。秀珠的女兒一直往前看,手抓得很緊。

到了校門口,她停下來,不走了。

「阿姨,」她說,「你要陪我進去。」


一年級的教室在一樓,靠操場那邊。

老師是新來的,很年輕,綁馬尾,站在門口一個一個發名牌。禾沒有進去,站在窗戶外面。

上一次她這樣站在學校裡,是四年前,嵐的第一屆學生畢業。她穿著那件白襯衫,坐在禮堂最後一排。


老師點名。

點到秀珠女兒的名字,她舉手,喊「有」,喊得很大聲,整間教室的人都回頭看她。

老師笑了,說,好有精神。

禾在窗戶外面,也笑了。


下課的時候,小孩跑出教室,跟隔壁座位的女生站在走廊上講話。

禾聽到了。她們在講族語。

禾的背一下子繃緊了。

走廊那頭,那個年輕的老師走過來。禾看著她,看她走到兩個小孩旁邊,停下來。


老師蹲下來,問:「你們在說什麼?」

秀珠的女兒說:「我說她的書包很漂亮。」

「用族語怎麼說?」老師問。

小孩說了一次。老師跟著念,念得很怪,兩個小孩笑成一團。

老師也笑了,摸摸她們的頭,走開了。


禾站在走廊的柱子後面,很久沒有動。

她的手伸到脖子前面,摸了一下。那裡什麼也沒有。


操場對面,三年級的教室,窗戶開著。

嵐站在黑板前面,手上拿著粉筆。她轉過身,往窗外看,看到了禾。

嵐沒有揮手。她只是看著禾,點了一下頭。

禾也點了一下頭。

然後嵐轉回去,繼續寫黑板。


晚上,秀珠的女兒坐在店裡的長椅上寫作業。

第一天的作業,是在作業簿的封面寫名字。她寫了,歪歪的,國字寫得太大,最後一個字擠到格子外面。

寫完了,她把作業簿翻過來,看著封底。

「阿姨,」她問禾,「我的另外一個名字,要怎麼寫?」


禾不會寫。

阿嬤取的名字,阿嬤自己不識字。媽媽不會寫,秀珠也不會寫。那個名字從來沒有被寫下來過,只在家裡被叫,在大獵祭被叫,在阿嬤唱歌的時候被叫。

「去問嵐阿姨。」禾說。


嵐從樓上下來,坐在長椅上,聽小孩把名字念一次。又念一次。

然後她拿起鉛筆,在作業簿的封底,用注音,一個符號一個符號拼出來。

四年前,嵐也是這樣,在一張小紙條上,拼出了 Samingad。那張紙條,現在還夾在禾的身分證後面。


小孩看著那幾個注音,看了很久。

「這是我?」

「這是你。」嵐說。

小孩把作業簿抱在胸前,跑上樓去給阿嬤看。阿嬤看不懂,可是禾聽到樓上傳來阿嬤的笑聲,很大聲,笑得咳嗽。


禾坐到長椅上,坐在嵐旁邊。

店裡沒有客人。電視開著,在播新聞,聲音很小。

「今天,」禾說,「她們在走廊講族語。」

「嗯。」

「老師沒有打她們。」

嵐轉頭看她。

禾沒有再說下去。她從口袋拿出菸,想到在店裡,又放回去。

嵐把手放在長椅上,放在她們中間。禾看了一眼門口,沒有人。

她把手放上去,壓在嵐的手上面,壓了一下,就拿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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