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45 篇
標語
1991 年的嵐 第一次在辦公室說出心裡的話。寫信告訴媽媽,桌子是誰做的。
早上七點,辦公室的收音機開著。
周主任的收音機,只聽新聞跟平劇。今天是新聞。播音員說,總統昨天宣布,動員戡亂時期,自今天零時起終止。
周主任坐在他的位子上,泡了一杯茶,沒有喝。
嵐把作業簿放在桌上,聽了一會兒。
戡亂。她從小聽到大的兩個字。國小的時候,學校的牆上寫著,國中的時候,課本的第一頁寫著。她自己當了老師,週會的時候,也跟著校長念過。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兩個字也會有終止的一天。
收音機播完了,換成廣告。
周主任站起來,把自己的椅子拖到牆邊。
牆上貼著一張紅紙,毛筆字,「消滅共匪,光復大陸」。紙已經褪色了,紅的變成粉的,邊角捲起來,用透明膠帶黏了好幾次。嵐來的第一天,它就在那裡。
周主任脫了鞋,站上椅子。
「主任,」嵐說,「我來。」
「我自己來。」
他撕得很慢。
膠帶黏得太久了,一撕,牆上的漆跟著掉一小塊。周主任停一下,換一個角,再撕。
紙撕下來了。牆上留下一塊長方形,比旁邊的牆白,四個角各有一點黃黃的膠帶痕。
整間辦公室的人都在看。沒有人說話。
周主任從椅子上下來,把紅紙捲起來,捲得很緊。
「不打了。」他說。
他是對著嵐說的,可是好像也不是對著嵐。
「我十九歲跟著部隊走,」他說,「說打回去,就回家。說了四十二年。」
他把紙捲夾在腋下,坐回位子上,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
「現在說不打了。」
嵐沒有走開。
周主任看著桌上的茶杯,過了一會兒,又說話了。
「我走那天,我娘在村口等。」他說,「她塞了兩個煎餅給我,還熱的。我說,娘,過年就回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那兩個煎餅,我在船上吃掉了。吃得太快,噎到。」
辦公室裡有人咳嗽了一聲,有人開始翻作業簿。上課鐘響了。
周主任揮揮手。「去上課。」他說,「去。」
那天的第一節是國語課。
嵐翻開課本,三年級的國語,第一頁印著國旗,第二頁印著一段話,最後四個字是「反共復國」。
學生們在下面吵吵鬧鬧,有一個男生在玩橡皮擦,有一個女生在偷吃糖果。
「老師,」一個男生舉手,「什麼是戡亂?」
嵐愣了一下。她教了十六年書,從來沒有學生問過這兩個字。大家都會唸,沒有人問。
「就是,」嵐說,「以前說要打仗。」
「跟誰打?」
嵐想了一下。
「現在不打了。」她說,「所以不用知道了。」
男生點點頭,好像很滿意,繼續玩他的橡皮擦。
那天上課的時候,嵐一直想到那塊白色的牆。
東西拿下來了,可是牆記得它在那裡過。
她想起一九八一年的夏天。剪報簿埋進工寮那天,禾說,我們以後在外面小聲一點。後來解嚴了,她們在房間裡可以大聲了。可是在外面,在店裡,在學校,她們還是小聲。十年了,小聲已經變成習慣,像那張紅紙,黏得太久,撕起來會帶走一塊漆。
放學的時候,嵐騎小綿羊回家。
禾蹲在店門口修秀珠女兒的腳踏車,鏈條掉了,兩隻手黑黑的。
「今天開始不戡亂了。」嵐說。
禾抬頭看她。
「我們本來就沒有亂。」禾說。
嵐笑出來。笑得太大聲,對面阿珠從窗戶探出頭來看。
嵐馬上不笑了。
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
收音機關了,窗外有青蛙在叫。
「禾。」
「嗯。」
「在外面,」嵐說,「我們還要小聲嗎?」
禾很久沒有回答。
「那是他們不打了,」禾說,「外面的人,又沒有說不看了。」
嵐沒有說話。
「阿珠還是阿珠。」禾說,「理髮店老闆娘還是理髮店老闆娘。」
「我知道。」
「你今天笑那一下,」禾說,「阿珠就探頭了。」
「我知道。」
過了一會兒,禾的手伸過來,摸到嵐的手。
「一點一點。」禾說。
「什麼一點一點?」
「像他撕那張紙。」禾說,「一下撕,牆會掉一塊。一點一點撕,比較不會。」
嵐轉頭看她。黑暗裡看不清楚,只看得到禾的眼睛在發亮。
「你怎麼知道他怎麼撕的?」
「你剛剛講了三次。」
嵐笑了。這次她笑得很小聲。
可是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禾說話的時候離她很近,近到不需要大聲。
隔天早上,嵐走進辦公室,周主任已經在了。
牆上那塊白色的長方形還在。周主任沒有貼新的東西上去,也沒有叫工友來補漆。
吳老師經過那面牆,停下來看了一眼。
「留著做紀念喔?」她問周主任。
「留著。」周主任說,「哪天又要貼,就不用再寫一張。」
吳老師笑出來,以為他在開玩笑。周主任沒有笑。他低頭看報紙,看的是第二版,看了很久都沒有翻頁。
林老師在後面說,那塊牆要叫工友來刷一刷,太難看了。沒有人回答他。
他的抽屜開著一條縫,裡面放著那捲紅紙,用橡皮筋綁著。
嵐沒有問他為什麼留著。
她知道,有些東西不放在牆上了,也還是要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