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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禾・第 44 篇

samingad1990 年 11 月 18 日

窗戶

1990 年的禾 第一次去台北,喊還我土地。回來寫了遺囑,封口蓋三個印章。

十一月的星期天,下午三點,禾把發財車開到那塊地。

釋迦園這個月最忙,星期天下午是她唯一空下來的時候。車斗裡有一綑竹竿、一卷紅色塑膠繩、一把鐵鎚,還有一個捲尺,是阿明從糖廠借來的,三十公尺,鐵殼生鏽。

嵐坐在前座,膝蓋上放著一張稿紙。


那張稿紙是嵐前一天晚上畫的。

四百格的稿紙,她說一格算五十公分。禾說哪有人這樣畫房子,嵐說老師就是這樣畫的。她拿尺一格一格數,鉛筆畫了又擦,擦了又畫,畫到十二點。

畫出來的是一個長方形,切成三塊。一塊寫「廚房」,一塊寫「房間」,一塊寫「坐」。

禾問:「坐是什麼?」

「你說的。」嵐說,「一個可以坐的地方。」


地上的草,禾上個禮拜割過了。

老芒果樹在東邊,小水溝在南邊。水溝旁邊那排香蕉,種了兩年,已經比人還高,有兩串用塑膠袋套著。

禾從車斗搬下竹竿,一根一根插下去,用鐵鎚敲。嵐站在旁邊拿著稿紙,一下看紙,一下看地。

「不對,」嵐說,「再過去一點。」

「哪裡不對?」

「廚房太小了。」

禾把竹竿拔起來,往外移兩步,又敲下去。


四根竹竿插好,禾把紅繩子綁上去,繞一圈,拉緊。

草地上多了一個紅色的長方形。

禾站在繩子外面看。好小。一間房子,就這麼一點點。

嵐跨過繩子,走進去,站在中間。

「這裡是房間。」她說。


禾也跨進去。

她們在紅繩子裡面走來走去。嵐拉捲尺的一頭,禾拉另一頭。嵐說水龍頭在這裡,禾說水管要從水溝那邊牽過來,不能在這裡。嵐問那門呢,禾走到西邊,用腳在草上畫了一條線。

「這裡是門。」

門口要鋪石頭。都蘭的石頭,在院子角落堆了一半,帆布蓋著。嵐挑的都是平的。兩年前在海邊,嵐說,我們老了也會跌倒。

那時候禾覺得,老,還很遠。

現在站在這裡,一點也不遠。


「窗戶呢?」嵐問。

禾轉過身,面向北邊。

遠遠的,都蘭山躺在那裡。下午的太陽照在山上,山是青的,山頂上掛著一點雲。

「這裡。」禾說,「整面。」

「整面?」

「從這裡,到這裡。」禾張開兩隻手臂,「不要鐵窗。」

嵐看著她的手臂,看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來,在稿紙上,房間那一塊的旁邊,畫了一條很長的線。


太陽往山後面走的時候,兩個人坐在芒果樹下休息。

禾點了一根菸。

嵐從包包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禾的膝蓋上。

是一本存摺。郵局的,綠色封面,邊角都磨白了。


禾沒有打開。

她知道裡面是什麼。十年,嵐每個月領了薪水就去郵局,沒有缺過一個月。

「多少?」禾問。

「夠一個廚房。」嵐說,「也許再加一個房間。」

禾把存摺拿起來,放回嵐的手上。


「為什麼?」嵐問。

禾吸了一口菸。

「這塊地,是我的名字。」她說,「房子蓋好,也會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

「你的錢放進去,就變成我的。」

「那有什麼關係?」

禾沒有馬上回答。


工寮的鐵盒子裡,有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蓋了三個印章。

那是兩年前,禾從台北回來以後寫的。嵐教她,一個字一個字,橫要平,直要正。

寫完那天,她拿去給市區的黃代書看。黃代書看完,推了推眼鏡,說,寫得可以。又說,不過陳小姐,家裡的人如果要計較,這張紙,也不是全部都算。

禾沒有跟嵐說這一句。


「如果我先死,」禾說。

「你不要講這個。」

「如果我先死,」禾又說了一次,聲音沒有變大,「地是我的,房子是我的,你的錢也在裡面。你什麼都拿不出來。」

嵐不說話了。

「你的錢,放你那裡。」禾說,「那是你老了的時候要用的。」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芒果樹的葉子響了一陣。

嵐低著頭,手指一直摸那本存摺的邊。

禾知道她生氣了。嵐生氣的時候不會大聲,只會很安靜,安靜到你以為她不在旁邊。

禾把菸熄掉。

「嵐。」


「那窗戶呢?」嵐說。

「什麼?」

「窗戶。」嵐抬起頭,「那一整面。我出。」

禾愣了一下。

「窗戶拆不走喔。」她說,「以後你要走,也帶不走。」

「我知道。」嵐說,「拆不走才好。」


禾看著她。

夕陽照過來,嵐的臉一半紅,一半暗。右耳上面那根白頭髮,在光裡亮了一下。

禾想說什麼,想了半天,說不出來。

最後她說:「好。窗戶是你的。」

嵐點點頭,把存摺收回包包。然後拿起鉛筆,在稿紙上那條長長的線旁邊,寫了一個很小的字。

嵐。


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們沒有把紅繩子拆掉。四根竹竿插在草地上,繩子在黑暗裡看不見,可是禾知道它在那裡。

發財車開上南王路,雜貨店的燈亮著。秀珠的女兒坐在長椅上吃糖,看到車子,跳下來往屋裡跑,一邊跑一邊喊:「她們回來了!」


那天晚上,禾把枕頭套裡的東西拿出來。

嵐畫山的卡片。寫滿四百格的稿紙。郵局存摺。

她打開存摺,又算了一遍。跟上個月算的一樣。再兩年。

她把存摺放回去,把那張畫房子的稿紙折好,也塞進枕頭套。

嵐已經睡了,一隻手壓在禾的枕頭上。


禾躺下來。

枕頭裡面有一點硬,是存摺的角,還有紙。

她想起阿嬤說過的。很久以前的人,死了,就埋在家的底下。活著的人睡在上面,死掉的人睡在下面,一起住在同一間房子裡,誰也不用搬走。

那時候,不用代書,也不用印章。


她在黑暗裡把手伸過去,握住嵐壓在枕頭上的那隻手。

一整面的窗戶。從這裡,到這裡。

是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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