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43 篇
十年
1990 年的嵐 第一次在辦公室說出心裡的話。寫信告訴媽媽,桌子是誰做的。
七月二十六號那天,嵐醒得很早。
窗外還是灰的。都蘭山只是一條黑色的線,線上面的天,一點一點變白。禾在旁邊睡著,一隻手壓在嵐的枕頭上。
十年前的今天,嵐坐在金馬號上,吐了兩次。
她沒有叫醒禾。
她躺著,在心裡數。
十年。一張桌子。一本剪報簿,一個鐵盒子,膠帶繞四圈。兩雙拖鞋,紅的那雙穿壞了一次,秀珠又買了一雙一樣的。一顆有白線的石頭,在她襯衫的口袋裡,兩年了,每天換衣服,就換一個口袋放。
一封毛筆信,叫她不要回去。一通除夕的電話,叫她不要回來。
一封媽媽的信,說,秀禾的手很巧。
一句話,你爸爸的左手,現在可以寫十個字了。
那是一年前。
禾醒來的時候,嵐已經穿好衣服了。
「放暑假,」禾說,「你穿那麼整齊做什麼?」
「我想出去。」
「去哪裡?」
「去看石頭。」嵐說。
不是都蘭的石頭。
是十年前,禾開發財車來接她的那天,在路上看到的。一片圍起來的工地,怪手停著,地上立著一塊一塊掀開的石板。禾說,挖到石板棺。收音機說,今天是火車讓路。
十年了,新的火車站早就蓋好了,就蓋在那一大片地的旁邊。往南的鐵路還在挖,聽說再過一、兩年就會通。
那一片地上,還立著一根石柱。很高,灰白色,上面有一個缺口,像半個月亮。南王的老人家說,那根石柱,日本時代就在那裡了,更早以前也在那裡,比所有人都早。
禾開發財車。
她們把車停在路邊。石柱立在一片草地上,周圍拉了鐵絲網,網子上綁著一塊牌子,寫著不准進入。
兩個人站在鐵絲網外面。
上午的太陽很大,蟬一直叫。遠遠的,有一班火車進站,汽笛響了一聲。
「你記得那天嗎?」嵐問。
「記得。」禾說,「你臉很白。我要拿你的皮箱,你還抓了一下,好像我會搶。」
嵐笑了。
「你那天,」嵐說,「袖子捲到肩膀。」
「天氣熱。」
「我那時候想,」嵐說,「這個女人好兇。」
「我是很兇。」
「我那時候不知道,」嵐說,「我會住十年。」
禾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根石柱。
「我阿嬤說,」禾說,「很久以前的人,死了,就埋在家的底下。石板棺,就在屋子下面。活著的人睡在上面,死掉的人睡在下面。」
「嗯。」
「所以這一片,」禾說,「以前是很多人的家。是不是我們的祖先,老人家到現在還在吵。」
「你那天說,」嵐說,「看你問誰。」
「我那天這樣說?」
「嗯。」
禾笑了一下,沒有否認。
「挖出來那天,」她說,「你剛好來。」
嵐轉頭看她。
「我以前覺得,」禾說,「那是一個不好的日子。不管是誰的祖先,人家睡得好好的,挖起來,蓋火車站。」
「嗯。」
「後來我想,」禾說,「火車讓路了。那天火車讓了路,你就來了。」
她說完,好像覺得自己說得太多,轉身走回車子。
「走了。熱死了。」
回家的時候,是中午。
郵差剛好來過。秀珠站在櫃台後面,手上拿著一個信封,看到嵐,舉起來晃了一下。
「彰化的。」秀珠說,「你媽媽的字。」
嵐接過來。
信封很薄。
她沒有在樓下拆。
她上樓,關上門,坐在桌子前面。禾跟著上來,坐在床邊。
嵐拆開信封。
裡面沒有媽媽的信。只有一張紙,從什麼簿子上撕下來的,折了兩折。
她打開。
紙上的字很大。每一個字,都有半個巴掌那麼大。
字是歪的。每一個都往不同的方向倒。橫不平,直不正。有的筆畫抖得像一條蚯蚓。有一個字寫錯了,塗成一團黑,旁邊重寫一個。
一共十二個字。
嵐
台東很熱
多喝水
十年了
父
嵐看著那張紙,很久沒有動。
禾從後面看。那些字太歪了,她看不太懂。可是最後那一個,她認得。
父。
「他記得。」嵐說。
「記得什麼?」
「十年。」嵐說,「他記得我是哪一天走的。」
嵐的手指,摸著那些字。
十年前,她走的那天早上,爸爸沒有出來送。他坐在客廳的藤椅上,背對著門,在看報紙。嵐站在門口說,爸,我走了。
爸爸沒有回頭。
她以為,他不想記得。
她沒有哭。
她把那張紙放在桌上,壓平。然後打開抽屜,拿出那張折成小塊的紙。
兩年前,她用左手寫的。十幾個爸。
她把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
爸爸的字,比她的還要歪。
可是爸爸寫了十二個。
「你要回信嗎?」禾問。
「要。」
嵐拿出信紙,拿起筆。
她拿筆的,是左手。
禾看著她。
「為什麼用左手?」
嵐沒有馬上回答。她低著頭,一筆一筆地寫,寫得很慢,筆尖在紙上抖。
「這樣,」她說,「他就不會覺得,只有他寫得醜。」
她寫了很久。
寫完了,禾看了一下。也是很大的字,也是歪的。
爸
我有喝水
我很好
嵐
「就這樣?」禾問。
「他寫十二個。」嵐說,「我寫九個。不能比他多。」
禾笑出來。
嵐也笑了。她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用右手寫地址。右手的字,很直,很正。
那天晚上,秀珠煮了一鍋湯,阿明去市區買了一隻烤鴨。
沒有人說今天是什麼日子。秀珠只說,剛好想吃。阿嬤也沒有問。禾的媽媽拿起湯杓,第一碗湯,盛給嵐,盛得很滿,滿到嵐要低下頭,先喝一口,才端得起來。
秀珠的女兒問:「今天是誰生日?」
「沒有人生日。」秀珠說。
「那為什麼有烤鴨?」
阿嬤用族語說了一句。
嵐聽懂了。阿嬤說的是:有人住滿十年了。
吃完飯,禾跟嵐坐在店門口的長椅上。
南王路上很安靜。對面阿伯家的電視在響,在播連續劇。阿珠的聲音從屋子裡傳出來,在罵阿伯不洗腳。
嵐把手伸進襯衫口袋,拿出那顆石頭。
灰色的,圓的。中間一圈白線,沒有斷。
「你還帶著。」禾說。
「每天。」
禾看著那顆石頭。
第二顆,她們還沒有找到。兩年,去了都蘭四次,撿回來的石頭已經堆滿院子的一個角落,門口要鋪的,大概夠了一半。
有白線的,只有這一顆。
「十年了。」嵐說。
「嗯。」
嵐把石頭放回口袋,按了一下。
「再十年。」她說。
禾沒有馬上回答。
她從口袋裡拿出菸,點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往都蘭山的方向飄,飄一飄,就看不見了。
「好。」她說。
那天晚上,嵐在日記上寫:
一九九〇年七月二十六日。十年。爸爸寫了十二個字。我寫了九個。禾說好。
她寫完,把日記闔起來,放回抽屜。
抽屜裡,兩張歪歪的紙放在一起。一張是她的,一張是爸爸的。
她沒有把它們放進鐵盒子。
鐵盒子裡的東西,是怕以後沒有人記得的。
這兩張,她每天都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