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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禾・第 42 篇

samingad1990 年 5 月 21 日

回來

1990 年的禾 第一次去台北,喊還我土地。回來寫了遺囑,封口蓋三個印章。

晚上七點的新聞,畫面是一扇鐵門。

鐵門打開,一個男人走出來。頭髮花白,很瘦,穿著一件白襯衫,對著外面的人舉起手。外面的人很多,在喊,在哭,有人在放鞭炮。

播音員說,總統特赦美麗島事件相關人士,施明德今天出獄。說他兩次入獄,前後坐牢二十五年。


禾看著電視。

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前,她十一、二歲,還在國小,脖子上掛過那塊木牌。

這個人在牢裡的時間,比她記得的事情還要長。


嵐坐在她旁邊。

禾轉頭看她。嵐盯著電視,一動也不動,眼睛很亮。

「美麗島。」嵐說。

「嗯。」

「我剪報簿的第一頁。」

禾知道。


剪報簿的第一頁,是一九八〇年,軍法大審。那時候嵐還在彰化,還沒有來台東。她把報紙剪下來,貼在一本封面寫著國語日報作文範例的簿子裡,帶著它坐了一整天的金馬號。

禾第一次看到那一頁,是一九八一年。陳文成死了,嵐要把剪報簿燒掉,禾不讓。她們把它埋進工寮。

那一頁上,有八個人的名字。


「我想去拿出來。」嵐說。

「現在?」

「現在。」

禾看了一下牆上的時鐘。八點半。

她站起來,拿了手電筒和鋤頭。


釋迦園在部落後面,騎車十分鐘。五月的晚上,風是溫的,有一點潮。草叢裡的蟲在叫,很吵。

工寮的鐵皮門還是那一扇,生鏽了,開的時候會叫。

禾把手電筒交給嵐,自己蹲下來挖。

土不深。挖了一下,鋤頭就碰到鐵的聲音。


那個餅乾鐵盒,蓋子上的花已經褪色了。膠帶繞了四圈,最外面那一圈,是去年年底放照片的時候重新貼的。

嵐蹲下來,撕開膠帶。一圈,兩圈,三圈,四圈。

打開蓋子。

最上面是照相館的白紙套,陳小姐、張小姐。下面是一條白布條,還我土地。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蓋了三個禾的木頭印章。禾寫滿原住民的稿紙。嵐爸爸的毛筆信。阿嬤的紅包。紅線綁著的一小撮頭髮。

最下面,是剪報簿。


嵐把剪報簿拿出來,放在膝蓋上,翻開第一頁。

手電筒的光是黃的,照在舊報紙上,報紙更黃了。

軍法大審。八個名字。

嵐的手指,從第一個名字摸下去。

「黃信介,」她小聲唸,「出來了。」

「姚嘉文,出來了。」

「張俊宏。林義雄。林弘宣。呂秀蓮。陳菊。」

她每唸一個名字,就說一次,出來了。

最後一個。

「施明德。」嵐說,「今天出來了。」


她翻到下一頁。

下一頁應該是陳文成。可是翻開來,中間先滑出一張小紙片。

是從作業簿上撕下來的,上面用鉛筆寫著注音,歪歪扭扭的。是禾的字。

一九八四年,嵐回彰化照顧爸爸,一個月。禾寫在信的最後面的。一句族語,用注音拼出來。

意思是,回來。

嵐回來以後,把它夾在這裡。美麗島和陳文成的中間。


嵐拿起那張紙片。

手電筒的光從下面照上來,嵐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回來。」嵐用族語唸。發音還是怪怪的。

「嗯。」

「他們都回來了。」嵐說。


禾沒有說話。

她想到的,是那些沒有回來的人。

剪報簿的第二頁,陳文成。他從美國回來看家人,就再也沒有回去。

阿成。他去台北挖煤。回來的時候,是一個罈子。

秀珠回來了,從三重,回來嫁人,生女兒。

還有嵐。嵐從彰化來,十年了,只回去過一次。她爸爸在彰化,用左手,一個字一個字地練。


「嵐。」

「嗯。」

「你想回去嗎?」

嵐愣了一下。

「回哪裡?」

「彰化。」禾說,「回去看看。看你爸爸。」

嵐把那張注音的紙片放回剪報簿裡,放回原來的地方。

蟲還在叫。遠遠的地方,有一隻狗吠了兩聲,就停了。

「我爸爸的左手,」嵐說,「可以寫十個字了。」

「嗯。」

「我在等他寫第十一個。」

禾看著她。

「我想看他,」嵐說,「寫什麼給我。他寫完了,我再決定。」


嵐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支鉛筆。

她把剪報簿翻回第一頁。八個名字的下面,報紙的邊上,還有一點點空白。

她在那一點空白裡,寫了一行很小的字。寫得很慢,很正。

一九九〇年五月二十一日。都出來了。


「十年了。」嵐說。

「什麼?」

「我剪這一頁,是一九八〇年。」嵐說,「今天,這一頁剪完了。」

她闔上剪報簿,放回盒子的最下面。

上面放回頭髮、紅包、毛筆信、稿紙、牛皮紙信封、白布條。最上面,放回照相館的白紙套。


禾蓋上蓋子,拿出新的膠帶。

一圈,兩圈,三圈,四圈。

她把盒子放回洞裡,把土推回去,用腳踩平。


回去的路上,禾騎車,嵐坐後面,兩隻手環著她的腰。

小綿羊的燈很暗,只照得到前面一點點的路。兩邊的釋迦樹黑黑的,一棵一棵往後退。

「禾。」嵐在後面說。

「嗯。」

「七月就十年了。」

禾把車騎得很慢。

「我知道。」她說,「我記得。」

嵐的臉貼在她背上。過了一會兒,禾感覺到,背上那一塊,有一點濕。

她沒有回頭。

她只是把車騎得更慢一點,讓這條路,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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