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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嵐・第 41 篇

lan.19551990 年 3 月 21 日

野百合

1990 年的嵐 第一次在辦公室說出心裡的話。寫信告訴媽媽,桌子是誰做的。

吳老師的兒子,在中正紀念堂。

這件事,是三月十八號晚上,吳老師打電話到店裡說的。她說話很快,說她先生剛剛打來,說兒子跟同學去中正紀念堂靜坐,已經兩天沒有回家。說電視上說,民進黨今天也在那邊辦集會,人很多,很亂。

「張老師,」吳老師說,「我明天可不可以請假?我想上去。」

嵐說:「可以。你的課我幫你上。」


吳老師沒有上去。

隔天早上,她出現在辦公室,眼睛腫腫的。她說先生叫她不要來,說來了也找不到人,廣場上幾千個學生,大家都坐在地上,看起來都一樣。

「他說,兒子叫他轉告,」吳老師說,「叫媽媽不要擔心,他們很和平。」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他從小就這樣,」她說,「越叫你不要擔心,越是有事。」


那幾天,辦公室裡的收音機一直開著。

周主任也沒有關掉。

收音機說,學生越來越多。說有一種花,白色的,叫野百合,學生拿來當作標誌。說學生要求解散國民大會,廢除臨時條款。說三月十九號下雨,學生淋著雨,坐在地上不走。

吳老師每一節下課都去聽。聽完,回位子上,改作業。改兩本,又站起來。


嵐幫她上了兩節課。

吳老師教六年級。那天的社會課,剛好教到國民大會。課本上寫,國民大會代表全國國民行使政權。

一個男生舉手。

「老師,電視上說,那些國大代表很老,都是在大陸選的,四十幾年都沒有換。是真的嗎?」

嵐站在講台上,手上拿著課本。

她想起兩年前,她跟禾說,師專有教,怎麼回答學生的問題,又什麼都沒說。

「是真的。」她說。

學生都看著她。

「所以台北那些大哥哥大姊姊,」她說,「坐在那裡,是要大家想一想,這樣對不對。」

她說完,翻開下一頁。


三月二十一號,是國民大會選總統的日子。

那天放學以後,吳老師沒有回家。嵐也沒有。辦公室裡只剩她們兩個,跟周主任那台收音機。周主任走的時候,把收音機留下來了,說,你們聽吧,明天還我就好。

外面天黑了。操場上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收音機說,李登輝當選了。說他今天晚上,要在總統府見學生代表。


吳老師的手放在收音機上,好像收音機會跑掉。

「他今年大一。」她說,「去年考上台大,我高興了好久。他爸爸在台北,他說,剛好可以住爸爸那裡。」

「嗯。」

「我們結婚二十年了。」吳老師說,「他在台北,我在台東,分開住十五年。一年見三、四次。過年、清明、暑假。」

嵐沒有說話。

「別人都說,吳老師,你先生對你很好,每個月都寄東西回來。」吳老師說,「是很好。寄報紙,寄雜誌,寄孩子的漫畫。寄錢。」

她停了一下。

「就是不寄他自己。」


收音機在播音樂。在等。

吳老師轉過頭看嵐。

「張老師,」她說,「你來台東幾年了?」

「快十年了。」

「十年,」吳老師說,「都住在陳家樓上。」

嵐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慢慢握起來。

「我有時候,」吳老師說,「會在市場看到你們。你跟陳小姐。陳小姐提菜,你拿錢包。你們兩個,一句話都不用講,她就知道你要買什麼,你就知道她要去哪一攤。」


辦公室裡很安靜。

收音機的音樂停了,播音員說,學生代表已經進入總統府。

吳老師看著窗外。

「我跟我先生,」她說,「結婚了,跟沒有結婚一樣。」

她沒有轉頭。

「你們沒有結婚,」她說,「跟結婚了一樣。」


嵐沒有說話。

十年了。她在這個辦公室裡,說過很多次我不知道,說過彰化有男朋友,說過一個人比較自在。她知道遇到這種話的時候,要怎麼笑,怎麼把話題轉開,怎麼讓對方覺得是自己想太多。

可是她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坐著,聽收音機。

過了很久,她說:「嗯。」


吳老師點點頭,好像這樣就夠了。

「那本雜誌,」她說,「四年前,那個在速食店開記者會的年輕人。」

嵐抬起頭。

「是我故意放在書架最上面的。」吳老師說,「我想,你應該會拿。」


九點多,收音機說,總統答應學生,會召開國是會議,會訂政治改革的時間表。學生代表回到廣場上,要開會決定,明天要不要撤離。

吳老師把臉埋進手裡,很久沒有抬起來。

嵐坐在旁邊,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十點,電話響了。是吳老師的女兒,說哥哥打電話回家了,說他很好,說明天就回學校上課。

吳老師掛了電話,站起來,穿外套。她的手在發抖,扣子扣錯了一顆。

嵐幫她重新扣好。

「張老師,」吳老師說,「謝謝你幫我上課。」

「不客氣。」

「還有,」吳老師說,「我什麼都沒說喔。」

九年前,在禮堂的樓梯轉角,她也說過這一句。

嵐笑了。

「我知道。」


那天晚上,嵐騎小綿羊回家。

南王路上很黑,只有雜貨店還亮著燈。鐵門拉下一半,禾坐在門口的長椅上,在抽菸,在等她。

「這麼晚。」禾說。

「吳老師的兒子,」嵐說,「明天回學校了。」

「那很好。」

嵐把車停好,在她旁邊坐下。

「禾。」

「嗯。」

「吳老師知道。」

禾的菸停在半空中。

「知道什麼?」

「我們。」嵐說。

禾轉過頭看她。

嵐的臉在路燈底下,很平靜,好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她怎麼說?」禾問。

嵐想了一下。

「她說,」嵐說,「我們沒有結婚,跟結婚了一樣。」


禾沒有說話。

她把菸捻熄,丟在地上,用腳踩了一下。

然後她站起來,把鐵門整個拉上去。

「你做什麼?」

「進來。」禾說。

嵐跟著她進去。禾在她身後,把鐵門整個拉下來,鎖好。

店裡沒有開燈。冰櫃嗡嗡地響,只有冰櫃裡面那一點白光。

禾在黑暗裡抱住她。抱得很緊,很久,什麼都沒說。

嵐的臉埋在她的肩膀上,聞到菸的味道,和釋迦葉子的味道。

在台北,幾千個學生,明天早上就要起來,收拾東西,回家。

在南王,鐵門拉下來了。她們已經在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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