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40 篇
姊妹
1989 年的禾 第一次去台北,喊還我土地。回來寫了遺囑,封口蓋三個印章。
阿嬤說,她要照一張相。
是在吃晚飯的時候說的。她用族語說,說得很平常,好像在說明天要去田裡。
「照相做什麼?」禾的媽媽問。
「以後要用。」阿嬤說。
桌上的人都停了一下。
秀珠說:「阿嬤,你身體很好啊。」
「現在很好,」阿嬤說,「照起來才好看。」
禮拜天,禾開發財車,載阿嬤去市區。
阿嬤穿著那件紫色的外套。媽媽本來要她穿族服,她不要。她說,我每天都穿這件,以後的人看照片,才認得是我。
嵐也去了。三個人擠在前座,阿嬤靠窗,嵐坐中間,禾開車。阿嬤一路上都在跟嵐說族語,嵐一句一句回她。嵐的族語是阿嬤偷偷教的,教了九年,已經可以講很多句了。只是發音還是怪怪的,阿嬤每次聽了都笑。
照相館在中正路,二樓。
老闆五十幾歲,戴眼鏡,說話很快。他看到阿嬤,就知道要照什麼。
「阿嬤要照大張的喔?」他說,「放大,裱框?」
禾說:「對。」
老闆點點頭,沒有多問。這種照片,他照多了。
阿嬤坐在一張高背的椅子上。後面是一塊藍灰色的布。
老闆調燈,調椅子,叫阿嬤下巴抬高一點,再低一點,叫她笑一下。
阿嬤不笑。
「阿嬤,笑一下啦。」
阿嬤用族語說:「要掛在牆上給人拜的,笑什麼。」
嵐在旁邊,噗地笑出來,趕快摀住嘴巴。
老闆聽不懂,看看禾。
禾說:「她說好。」
最後阿嬤還是沒有笑。可是快門按下去的時候,她的眼睛是亮的。
老闆說好了。阿嬤從椅子上下來,拍拍外套。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禾跟嵐。
「你們兩個,」她用國語說,「也照一張。」
禾愣了一下。
「我們照做什麼?」
「我要。」阿嬤說。
「阿嬤⋯⋯」
「我要一張,」阿嬤說,「你們兩個在一起的。」
她說的是國語。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好像在家裡已經想好了。
老闆在旁邊收燈架,沒有抬頭。
嵐看著禾。
禾看著阿嬤。
九年了。
她們沒有一起照過相。
不是沒想過。是不知道要怎麼跟照相館的人說。不知道照好了要放在哪裡。不知道被人看到了,要怎麼解釋。
秀珠結婚的時候拍了全家福,嵐也站在裡面,站在最旁邊,跟禾中間隔著阿明。畢業典禮那天,學校的攝影師幫老師拍了照,禾不在裡面。
她們兩個人,單獨一起的,一張都沒有。
「好。」禾說。
老闆把那張高背椅搬走,換了一張長椅。
「兩位坐這邊。」他說,抬頭看了她們一眼,「姊妹喔?」
禾張開嘴。
要說的那句話,她已經準備好了。不是,她是老師,住我家。這句話她說過很多次,在市場說過,在戶政事務所說過,在醫院掛號的窗口說過。
可是她還沒說出來,阿嬤就說話了。
「孫女。」阿嬤說,「兩個都是。」
老闆看看阿嬤,看看禾,看看嵐。
嵐的頭髮剪到耳下,皮膚比禾白很多,臉一看就是西部來的。
老闆推了推眼鏡。
「喔。」他說,「好,好。」
他沒有再問。
兩個人坐在長椅上。
「靠近一點。」老闆說。
她們靠近一點。
「再靠近一點。」老闆說,「一家人嘛。」
禾的肩膀碰到嵐的肩膀。
嵐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跟她第一天坐在發財車上的時候一樣。
禾看了一眼。
她伸手,把嵐的一隻手拿過來,放在兩個人中間的椅子上,自己的手蓋在上面。
老闆從相機後面抬起頭,看了一下。
然後他又低下頭。
「好,看這邊。」他說,「不要眨眼睛。」
快門響了一下。
又響了一下。
「好了。」老闆說。
回家的路上,阿嬤睡著了,頭靠在車窗上,嘴巴微微張開。
嵐坐在中間,很久沒有說話。
「你阿嬤,」嵐最後小聲說,「什麼時候決定的?」
禾也不知道。
她想起阿嬤年輕的時候,在花環裡偷偷塞紅色小果子給一個人看。想起阿嬤送嵐的那顆琉璃珠。想起每次嵐叫阿嬤,阿嬤都應得比叫自己的孫女還快。
「她一直都決定了。」禾說,「只是今天才說。」
阿嬤在旁邊動了一下,沒有醒。
照片一個禮拜以後才洗好。
阿嬤的那張,放大,裱了木框。阿嬤叫禾先收在衣櫃上面,說,還不用掛,等要用的時候再拿下來。
另一張,老闆洗了兩張小的,裝在一個白色的紙套裡。紙套上,老闆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
陳小姐、張小姐。
禾把一張放進工寮的鐵盒子,膠帶重新繞了四圈。另一張,嵐放在桌上,用禾從都蘭撿回來、那顆像溪的石頭壓著。
照片上,兩個人中間的那隻手,看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嵐睡著以後,禾又爬起來,打開桌燈,看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自己,沒有笑。嵐也沒有笑。兩個人都坐得很直,看著鏡頭,好像在等什麼宣判。
只有中間那兩隻手,看起來很放鬆。
禾看了很久。
她想,再過幾年,等她們老一點,再去照一張。到那時候,要記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