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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嵐・第 39 篇

lan.19551989 年 9 月 12 日

吳鳳

1989 年的嵐 第一次在辦公室說出心裡的話。寫信告訴媽媽,桌子是誰做的。

報紙是周主任拿來的。

他把報紙放在嵐的桌上,用手指點了一下一個小小的標題,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標題說,吳鳳的故事,教育部決定從國小課本裡刪除。


嵐看了很久。

吳鳳。她小時候讀過,在彰化,坐在第三排,跟全班一起唸。師專的時候,教材教法的課,老師叫她們練習怎麼教這一課,要把吳鳳捨身成仁講出來,要讓學生感動。

她教過四次。

第一次在彰化。學生聽得很安靜,有一個女生哭了。嵐覺得自己教得很好。

後來三次,在南王。


她記得最清楚的,是一九八三年。

那一年,她第一屆的學生三年級。教到那一課,她在黑板上畫了一匹馬,馬上坐著一個穿紅衣服的人。

她說,吳鳳是一個好人。山上的人有殺人的習慣,吳鳳勸了很多年,他們都不聽。有一天,吳鳳跟他們說,明天早上,有一個穿紅衣服、騎白馬的人經過,你們就殺他吧,殺完以後,就不要再殺人了。第二天,山上的人殺了那個人,掀開帽子一看,是吳鳳。他們很後悔,從此以後,就不殺人了。

教室裡很安靜。

那時候她以為,那是學生在感動。


下課的時候,一個女生走到講台前面。

是一年級第一天,哭著用族語說我要回家的那個。

「老師。」

「嗯?」

「我們以前,也是山上的人嗎?」

嵐愣了一下。

「我們以前,也會殺人嗎?」

嵐蹲下來,看著她。那個女生的眼睛很大,不是在哭,是真的在問。

嵐說了什麼,她記得很清楚。

她說:「以前的人比較不懂事。現在大家都受了教育,就不會了。」

那個女生點點頭,回到位子上。

嵐站起來,擦黑板。擦掉那匹馬,擦掉那件紅衣服。


那天晚上,她有沒有跟禾說,她不記得了。

應該沒有。那一課,在她心裡,只是課本裡的一課。跟孔融讓梨、司馬光打破水缸一樣。

一直到後來。她聽禾說那塊木牌,聽阿忠說原權會,在剪報簿裡貼上湯英伸。去年最後一天,報紙說,嘉義火車站前面的吳鳳銅像,被一群原住民和一個牧師拆下來了。辦公室裡的老師說,太過分了。

嵐沒有說話。可是那天晚上,她想起那個女生的眼睛。


晚上,她跟禾說了。

禾在擦櫃台,聽完,停下手。

「我們也有讀。」禾說,「我小時候。」

「你記得嗎?」

「記得。」禾說,「課本上畫的山地人,臉很黑,頭上插羽毛,拿著刀,嘴巴張得很大。」

她把抹布折起來。

「班上的漢人小孩,下課會學那個樣子,追我們。」禾說,「一邊追,一邊喊,吳鳳來了,吳鳳來了。」


嵐坐在長椅上,很久沒有說話。

「我跟那個女生說,」嵐說,「以前的人比較不懂事。」

禾看著她。

「我說的以前的人,」嵐說,「是她的阿公阿嬤。是阿嬤。」


禾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那時候你也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嵐說,「我讀那麼多報紙。」

「報紙也沒有寫。」

「我應該自己想。」

禾沒有再說。她知道,嵐說應該的時候,誰都勸不了。


那個女生,今年國中二年級了。

嵐知道她家在哪裡,知道她每個禮拜六下午會來店裡買醬油,因為她媽媽在工地做工,回來得晚,晚飯是她煮的。

那個禮拜六,嵐一整個下午都坐在樓下。


那個女生是四點多來的。

她長高了,比嵐還高一點點,頭髮剪得很短,穿著國中的運動服。她看到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老師。」

「嗯。」嵐站起來,「買醬油?」

「對。」

禾從櫃台後面拿了一罐醬油給她,收了錢,就轉身去整理貨架,背對著她們。


「你們國中,」嵐說,「有沒有說吳鳳的事?」

「有啊。」那個女生說,「歷史老師說了。說那個不是真的,說是以前的人編出來的。」

「嗯。」

嵐停了一下。

「老師以前,」她說,「教錯了。」

那個女生看著她。

「你三年級的時候,」嵐說,「問老師,我們以前是不是也會殺人。老師說,以前的人比較不懂事。」

嵐的聲音很平。

「老師說錯了。」她說,「對不起。」


那個女生沒有馬上說話。

她看看嵐,又看看手上的醬油。

「老師,」她說,「我忘記了。」

「忘記什麼?」

「你說的那些,」那個女生說,「我都忘記了。」

她把醬油換到另一隻手上。

「我只記得,畢業那天,」她說,「你在我耳朵旁邊,叫了我的名字。」

她說完,有點不好意思,低頭笑了一下。

「我媽媽在等醬油。」她說,「老師再見。」


她走了。

嵐站在店門口,看著她騎上一台舊腳踏車,往部落裡面騎,越騎越遠。

禾從貨架那邊走過來。

「她忘記了。」嵐說。

「嗯。」

「可是我沒有忘記。」

禾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把嵐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耳朵後面。在店門口,在馬路邊,在誰都看得到的地方。

只撥了一下,就把手放下來了。


那天晚上,嵐打開日記。

她寫了很久,寫滿了兩頁。寫到最後,她把那個女生的族名寫下來。用注音,一個一個拼的。拼錯了一個,塗掉,重寫。

畢業那天,她在那個女生耳邊叫的,就是這個名字。

課本裡的那一課,她教了四次。

這個名字,她只叫過一次。她想,以後要多叫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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