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38 篇
同胞
1989 年的禾 第一次去台北,喊還我土地。回來寫了遺囑,封口蓋三個印章。
那封信是禮拜六到的。
郵差騎著綠色的機車,在店門口停下來,按了兩聲喇叭。禾出去拿。信封上是彰化的地址,是嵐的媽媽的字,圓圓的,跟嵐的不一樣。
禾把信拿上樓,放在桌上。
嵐放學回來,看到那封信,站在門口,沒有走過去。
「你不看?」禾問。
「等一下。」嵐說。
那天晚上,信一直放在桌上。嵐改作業的時候,把它推到桌子角落,推到芒果木紋路最像山的那一塊。
她沒有拆。
禮拜天一早,電視就開著了。
是秀珠開的。她起來泡牛奶給女兒,打開電視,電視上已經在播了。
北京。天安門廣場。
禾下樓的時候,店裡已經站了好幾個人。阿明、秀珠、對面的阿伯,還有兩個早上來買菸的。沒有人在買東西,大家都在看電視。
這一個多月,電視上常常有北京。
學生坐在廣場上,舉著布條,絕食,唱歌。前幾天還立起一個很大的白色雕像,舉著火把。台灣的新聞每天都在播,說大陸同胞爭取民主,說海峽兩岸血濃於水。嵐說,學校朝會的時候,校長也講了,講了很久。
禾每次看到,都想,那些學生好年輕。比阿忠還年輕。
今天的電視不一樣。
畫面很黑,很亂。有火,有人在跑,有人被抬著。播音員的聲音在發抖,說軍隊昨天深夜開進廣場,說開槍了,說死了很多人,還不知道多少。
說,坦克車。
秀珠的女兒四歲半,站在電視前面,問:「那是什麼車?」
「坦克車。」阿明說。
「它要去哪裡?」
阿明沒有回答。
「它會來台東嗎?」
「不會。」秀珠說,把她抱起來,「不會來。」
阿嬤坐在長椅上,看了很久。
她用族語問禾:「那些是誰?」
「中國的學生。」禾說,「大陸的。」
阿嬤又看了一會兒。電視上,有一個人倒在地上,旁邊的人蹲下去,用手壓著他的胸口,手全部都紅了。
「他們的媽媽,」阿嬤說,「在哪裡?」
禾沒有回答。
嵐是九點多下樓的。
她站在樓梯口,看著電視。看了一下,又看了一下。然後走過來,站在禾的旁邊。
禾看了她一眼。嵐的臉很白,嘴唇抿得很緊。
店裡人很多。嵐不在人前哭。
播音員一直在說。說大陸同胞,說骨肉同胞。說這是全中國人的悲劇,也是台灣兩千萬同胞的悲痛。
同胞。
禾在心裡唸了一次。
她小時候,課本上也有同胞。大陸同胞,水深火熱,等著我們去解救。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麼大陸的人是同胞,她自己是山胞。差一個字,差在哪裡,老師沒有說。
阿成死的時候,報紙上寫,山胞。
今天電視上死的人,電視說,同胞。
她不是不難過。
電視上那個被抬走的學生,腳上穿著一雙布鞋,掉了一隻。那隻掉在地上的鞋子,禾一直看著,看到畫面換掉了,還在想。
她難過。可是她也在想,這個國家,可以為了海峽對面的同胞,哭一整天。那個掛著木牌的小孩,那個死在煤礦裡的山胞,有沒有人為他們哭過一整天。
這個她沒有說出來。店裡人太多了。
中午,嵐上樓了。禾跟上去。
嵐坐在桌子前面,背對著門。
禾把門關上。
嵐的肩膀在抖。沒有聲音。
禾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嵐的背貼在她身上,一下一下地抖。
「他們坐了好多天,」嵐說,聲音很啞,「我以為會不一樣。」
「嗯。」
「我以為,坐得夠久,就會有人聽。」
禾沒有說話。
她想說,不會的,我們的山坐了幾百年,也沒有人聽。可是她沒有說。她只是抱著嵐,把下巴放在嵐的頭頂上,聞到洗髮精的味道。
過了很久,嵐停下來了。
她看著桌子角落那封信。
「你幫我拆。」她說。
禾愣了一下。
「我不敢。」嵐說,「今天,我不想再看到不好的東西了。」
禾拿起信,撕開。
裡面只有一張信紙,折成三折。她打開,字不多,一眼就看完了。
她看完,沒有說話,把信紙遞給嵐。
嵐:
信收到了。
桌子不要放在太陽曬得到的地方,木頭會裂。這個上次說過了,你們兩個都要記得。
秀禾的手很巧。替我謝謝她。
你爸爸的左手,現在可以寫十個字了。
媽
嵐看了很久。
她用手指摸那兩個字。秀禾。
嵐的媽媽的字圓圓的,秀字最後那一撇,拉得很長。
「你們兩個,」嵐小聲唸,「都要記得。」
禾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看山的小門開著。都蘭山在中午的太陽底下,很清楚,一條一條的稜線都看得到。
她三十五歲了。這三十五年,叫她的名字很多。身分證上叫陳秀禾。部落裡叫 Samingad。報紙上叫山胞。課本上叫山地同胞。國小的老師叫,陳秀禾,站起來。
今天,在彰化,一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女人,在信紙上寫了她的名字。
秀禾。
沒有姓。像家裡的人在叫。
樓下,電視還在播。坦克車,火,那隻布鞋。
禾聽著,坐著,沒有下樓。
嵐把信紙折回三折,打開桌子的抽屜。抽屜裡,有一張折成小塊的紙,上面寫滿了歪歪的爸字。
她把信放在那張紙旁邊。
兩張紙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