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36 篇
還我
1988 年的禾 第一次去台北,喊還我土地。回來寫了遺囑,封口蓋三個印章。
阿忠是八月初打電話回來的。
電話是禾接的。阿忠說,八月二十五號,台北要辦一個遊行,原住民的,各族都會來。叫做還我土地。
「部落要有人來。」阿忠說,「南王要有人來。」
「誰?」
「誰都可以。」阿忠說,「秀禾姊,你來。」
禾沒有馬上答應。
她想到店。想到釋迦,八月是最忙的時候,要採、要分、要裝箱。想到媽媽一個人顧不來。想到她從來沒有去過台北。
秀珠在台北住了十年。阿成死在台北旁邊的山裡。阿忠在台北念了四年書,現在又回去了。
她一次都沒去過。
晚上,她跟嵐說了。
嵐正在改暑假作業,聽完,把紅筆放下。
「去。」
「店⋯⋯」
「我顧。」嵐說,「我放暑假。」
「你會算錢嗎?」
「我教數學的。」
禾笑了。
「釋迦呢?」
「秀珠跟阿明採。」嵐說,「我包。」
「你包的都是歪的。」
「歪的也是包了。」
八月二十四號晚上,禾去坐火車。
部落裡要去的,總共四個。禾、阿德、教會的傳道,還有一個在台北做工、剛好回來的年輕人。阿德說他太太本來不讓他去,說去台北會被抓。後來,他太太自己幫他把衣服燙好了。
禾穿的是黑色的上衣,胸口有紅色的繡帶。是媽媽年輕時候穿的,從衣櫃最裡面拿出來,樟腦丸的味道還在。媽媽幫她把領口拉平,什麼都沒說。
嵐騎小綿羊載她到車站。
「你回來,」嵐在月台上說,「要跟我說台北長什麼樣子。」
「好。」
火車來了。禾上車,從窗戶看出去,嵐還站在月台上。沒有揮手,就是站著。
上一次坐這條線,是跟嵐去花蓮。那一次,嵐坐在她旁邊。
到花蓮,換車,再往北。
禾沒有睡。窗外一直是黑的,偶爾有一個小站的燈,一下子就過去了。天亮的時候,窗外變成一片一片的灰色房子,一直沒有結束。
台北比她想的還要大。
集合的地方,人越來越多。
禾從來沒有一次看過這麼多族的衣服。泰雅的、布農的、排灣的、阿美的、魯凱的。有的她認得,有的她叫不出名字。每一件都不一樣,可是胸口、袖口、頭上,都有一點紅。
阿忠從人群裡跑過來。頭髮剪短了,人瘦了,眼睛很亮。
「秀禾姊!」他抓住她的手,「你真的來了。」
他塞給她一條白布條,上面用毛筆寫了四個字。
還我土地。
隊伍開始走。
前面有人拿著擴音器喊,後面的人跟著喊。
「為求生存!」
「還我土地!」
禾跟著喊。
一開始,她喊得很小聲。她的聲音從來沒有在這麼多陌生人面前出來過。阿德在她旁邊,喊得比她大聲,臉都紅了。
走過一條路,又一條路。兩邊的人站在騎樓下面看。有的人拍手,有的人皺眉頭,有的人拿相機在拍。有一個小孩問他媽媽,那些是山地人嗎?他媽媽把他拉走了。
禾喊得越來越大聲。
喊到後來,她發現大家喊的都是國語。
那麼多族,那麼多種話。泰雅的聽不懂排灣的,阿美的聽不懂卑南的。最後,大家只能一起用小時候被罰站、被掛木牌也要學的那一種話,喊還我土地。
禾喊著喊著,喉嚨痛了。
她還是喊。
隊伍停下來的時候,有人上台講話。
講原住民的土地,被國家拿走,被公司拿走,被平地人拿走。講保留地,講山,講獵場變成林班地,講祖先的墳上面蓋了別的東西。
禾站在人群裡聽。
她想到的是那天,火車讓路。她開車去載嵐,經過那片圍起來的工地,地上立著一塊一塊掀開的石板。
然後,她想到她自己那塊地。
那塊地,沒有人拿走。
是她拿錢買的。林伯伯收了錢,代書蓋了章,地政事務所的人在本子上寫了她的名字。
陳秀禾。
只有她的名字。
晚上,阿忠帶她去吃一碗麵。吃完,她在路邊找到一支公用電話。
她投了一把一塊錢,撥了店裡的號碼。響兩聲,就有人接了。
「喂,南王雜貨店。」
是嵐。聲音很正式,像在接家長的電話。
禾笑了。
「是我。」
「你吃飯了嗎?」嵐問。
「吃了。阿忠請的麵。」
「台北長什麼樣子?」
禾想了一下。
「房子很多。」她說,「一直沒有完。」
「嗯。」
「人很多。可是沒有人認識誰。」
「你喊了嗎?」
「喊了。」
「喊什麼?」
「還我土地。」
電話那頭,嵐安靜了一下。
「嵐。」
「嗯。」
「今天喊的時候,」禾說,「我一直在想我那塊地。」
「那塊地又沒有人拿走。」
「現在沒有。」禾說,「我死了以後,就有人拿走了。從你那裡拿走。」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公用電話吃錢吃得很快。禾又投了兩個一塊錢進去,聽著它們掉下去,叩,叩。
「你不要講那個。」嵐說。
「我要講。」禾說,「我在台北喊了一整個下午的還我。喊到後來,我在想,以後,是誰要跟誰喊還我?是我媽媽,是秀珠,還是你?」
嵐很久沒有說話。
「三年前,」禾說,「你說可以寫遺囑。」
「嗯。」
「我一直沒寫。」
「我知道。」
「回去我就寫。」禾說,「你教我。橫要平,直要正。」
電話那頭,嵐笑了一下,很小聲。笑完,吸了一下鼻子。
「你在哭喔?」
「沒有。」嵐說,「店裡有客人。」
禾知道店裡沒有客人。九點多了,鐵門應該已經拉下一半了。
「今天賣了多少?」禾問。
「兩千三百四十塊。」嵐說,「我算了三次。」
「釋迦呢?」
「包了八十個。」
「歪的?」
「歪的。」
電話嘟嘟地響,錢快用完了。
「我明天晚上就回去。」禾說。
「好。」
「嵐。」
「嗯。」
禾想說什麼。在台北的大馬路上,她喊了一整個下午,聲音大到自己都嚇一跳。可是現在,站在公用電話前面,後面還有一個人在排隊,她什麼都喊不出來。
「門口的燈要關。」她說。
「我知道。」
電話斷了。
那天晚上,禾睡在阿忠租的房間地板上。
阿忠睡著了,在打呼。窗外的車子一直開過去,一直開過去,沒有停。台北的晚上,比南王亮很多,亮到看不到星星。
禾從口袋裡拿出那條白布條。
還我土地。毛筆字,寫得很用力,墨都透到背面了。
她把它折好,放回口袋。回去以後,她要把它放進工寮的鐵盒子裡,放在嵐的剪報簿旁邊。
然後她要寫遺囑。
第一行要寫什麼,她在阿忠的地板上,想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