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35 篇
石頭
1988 年的禾 第一次去台北,喊還我土地。回來寫了遺囑,封口蓋三個印章。
禮拜天早上,禾把發財車的車斗清空,鋪了兩個麻布袋。
「要載什麼?」嵐問。
「石頭。」
都蘭在北邊,開車半個多小時。海線的公路,一邊是山,一邊是海,七月的太陽很早就爬上來,曬得方向盤燙手。嵐坐在旁邊,戴著一頂草帽,帽子是秀珠的,太大,一直滑下來蓋住眼睛。
收音機在播歌。播完一首,主持人說,下午山區會有西北雨。
禾把收音機關掉。
那塊地,買了三年了。
芒果樹結了三年的芒果。小水溝旁邊,禾種了一排香蕉。地上還是什麼都沒有蓋。
錢不夠。禾每個月存一點,存在郵局,存摺放在枕頭套裡,跟那張畫了山的卡片放在一起。她算過,再存四年,可以蓋一間不大的房子。一個廚房,一個房間,一個可以坐的地方。大的窗戶,不要鐵窗。
房子還沒有,門口要鋪什麼,她已經想好了。
「石頭。」她跟嵐說,「門口那一塊,鋪海邊的石頭。每一顆都是我們自己撿的。」
「那要撿很多。」
「慢慢撿。」禾說,「每年撿一點。房子蓋好的時候,就夠了。」
都蘭的海邊沒有沙,全部都是石頭。
大的像枕頭,小的像米粒。黑的、灰的、白的、綠的,有的上面有花紋,像有人拿毛筆畫過。浪打上來,石頭往上滾;浪退下去,石頭往下滾,嘩——嘩——,一直沒有停。
海邊沒有人。遠遠的礁石上,蹲著一個阿伯,在拉什麼東西。
禾把麻布袋丟在地上:「開始。」
嵐撿石頭的方法,跟她做所有事情的方法一樣。
她蹲下來,一顆一顆拿起來看,看正面,看背面,用手摸。平的、扁的、沒有缺角的,放進袋子;有一點歪的,放回去。
禾撿了十顆,她才撿兩顆。
「你在挑老公喔?」禾說。
嵐抬頭瞪她一眼。草帽又滑下來了。
「門口要鋪平。」嵐說,「石頭不平,走路會跌倒。」
「跌倒就跌倒。」
「你媽媽老了會跌倒。阿嬤會跌倒。」嵐說,「我們老了也會跌倒。」
禾愣了一下。
她沒想過那麼遠。她想的是房子蓋好的那一天。嵐想的是房子蓋好以後的三十年。
她把手上那顆尖尖的石頭,丟回海裡。
可是禾撿的石頭,還是跟嵐的不一樣。
她撿的都是長得像什麼東西的。一顆像豬,一顆像阿嬤生氣的臉,一顆中間有一個洞,可以穿線。還有一顆黑色的,上面有一條白色的紋路,彎彎的,像南王後面那條溪。
「這個不能鋪。」嵐說,「太凸了。」
「這個不是要鋪的。」禾說,「這個要放在窗戶旁邊。」
「哪一個窗戶?」
「大的那一個。」
嵐沒有再說話。她把那顆像溪的石頭拿過去,用衣角擦乾淨,放進自己那一袋。
中午,那個阿伯從礁石上走下來了。
他提著一個網袋,裡面是一些貝殼和海菜。他走過她們旁邊,看了麻布袋一眼。
「撿石頭做什麼?」
「蓋房子。」禾說。
阿伯笑了,露出紅色的牙齒。「石頭蓋房子喔?很重喔。」
「鋪門口。」
「喔。」阿伯點點頭,蹲下來,在她們腳邊翻了翻,翻出一顆灰色的、圓圓扁扁的,放進禾的袋子裡。
「門口鋪海邊的石頭,好。」他說,「腳底會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回家的路啊。」阿伯說,站起來,提著網袋走了。
她們在礁石的陰影底下吃飯糰。
嵐脫了鞋子,把腳伸進一個小水窪裡。水被太陽曬得溫溫的,有幾隻很小的魚,游過來啄她的腳趾頭。她縮了一下,又放回去。
禾看著她。
八年前,這個人第一次來台東,連摩托車都不會騎,在釋迦園摔得手肘流血。現在她脫了鞋子,坐在都蘭的石頭上,讓魚咬她的腳。
「笑什麼?」嵐問。
「沒有。」禾說。
下午,天開始變了。
山那邊的雲,從白的變成灰的,一層一層壓下來。海還是藍的,可是風變涼了。
兩個麻布袋都裝了半滿。禾試著提了一下,很重,要兩個人抬。
「再撿一下就走。」禾說。
嵐蹲在浪退下去的地方,在看什麼。
「禾。」
禾走過去。
嵐的手心裡,有一顆石頭。很小,比一元硬幣大一點點,灰色的,圓的。石頭的中間,繞著一圈白色的線。很細,很白,從這一邊繞到那一邊,再繞回來,接得剛剛好,一點都沒有斷。
「你看。」嵐說。
禾拿起來,轉了一圈。真的沒有斷。
「像戒指。」嵐說。
禾沒有說話。
她把石頭放回嵐的手心。
「你又不能戴。」她說。
「我知道。」嵐說,「我可以放口袋。」
她把石頭放進襯衫胸前的口袋,用手按了一下。
禾轉身,蹲下去,開始找。
她把浪退下去的那一片,一顆一顆翻過去。灰的、黑的、白的。有線的很多,可是不是斷掉,就是只有半圈,不然就是線太粗,像一條腰帶。
「你在找什麼?」嵐問。
「另一顆。」
「一顆就好了。」
「一顆不夠。」禾說,「要兩顆。」
雨是突然下來的。
先是一滴,打在禾的手背上。然後是一整片,從山那邊推過來,打在石頭上,劈哩啪啦,像有人在倒豆子。
「走了!」嵐在喊。
禾還蹲著,在翻最後幾顆。
「禾!」
她站起來。兩個人一人抬一邊麻布袋,在石頭上跑,跑得歪歪扭扭的。嵐的草帽被風吹走了,滾到浪裡,她沒有回頭去撿。
發財車裡,兩個人都濕透了。
雨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刷來回刷,刷不乾淨。外面的海變成灰色的,看不到遠的地方。
嵐的頭髮貼在臉上,一直在滴水。她把手伸進胸前的口袋,摸了一下。
還在。
禾發動車子,沒有馬上開。
「下次再來。」禾說。
「嗯。」
「找另一顆。」
嵐看著擋風玻璃上的雨,笑了一下。
「每年撿一點。」她說,「房子蓋好的時候,就找到了。」
那天晚上,兩袋石頭倒在院子的角落,用一塊帆布蓋起來。
阿嬤經過,掀開帆布看了一眼,用族語說:「撿這麼多石頭,是要砸誰?」
秀珠在旁邊笑得彎腰。
嵐聽懂了,也笑了。她的手放在胸前的口袋上,一直沒有拿下來。
第二顆石頭,她們找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