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34 篇
左手
1988 年的嵐 戶籍遷到南王,關係欄寫「寄居」。頭髮讓禾在院子裡剪,剪到耳下。
那天的晚間新聞,第一條是台北。
電視上,一條很寬的馬路擠滿了人。很多人戴著斗笠,穿著汗衫和拖鞋,像是剛從田裡走出來,走錯了地方。一台卡車停在路中間,車斗上堆著高麗菜。
播音員說,今天下午,部分農民北上請願,在立法院前面聚集,有人丟擲石塊,警方出動鎮暴部隊,以強力水柱驅離。
畫面換了。一道白色的水柱從牆後面噴出來,打進人群裡,前面的人倒成一片。斗笠滾在地上。有一個阿伯跪在柏油路上,兩隻手抱著頭。
店裡在吃晚飯。
秀珠說:「哎唷。」
阿明放下筷子,看了很久,說:「那台噴水車,是消防隊的。」
禾的媽媽問:「他們要什麼?」
播音員沒有說他們要什麼。播音員說的是,暴民。說少數有心人士煽動。說警方呼籲民眾不要被利用。
嵐一直看著電視。
畫面上有一個人拿著擴音器在喊,喊的是台語。電視台把聲音關得很小,只看得到他的嘴巴在動。可是有一兩句漏出來,嵐聽到了。
那個腔,是彰化的腔。是她阿公說話的腔。
嵐的阿公種田。阿公死了以後,田分給兩個兒子。爸爸去鎮公所上班,田給二叔種。
嵐小時候,每年割稻都要回去幫忙。二叔把她放在田埂上,叫她顧茶壺。二叔的手很大,指甲縫裡永遠有泥,笑起來門牙缺一顆。
她已經八年沒有看到二叔了。
那天晚上,嵐沒有改作業。
她坐在樓下的長椅上,等十點的新聞。禾在櫃台後面算帳,算一算,抬頭看她一眼。
十點的新聞說,衝突還在繼續。說群眾轉往城中分局,要求放人。說有大學生也趕去了。說警方已經逮捕了幾十個人。
畫面上很黑,只看得到路燈,和一排一排的盾牌。
「你在擔心誰?」禾問。
嵐沒有回答。
十一點多,店裡的電話響了。
這麼晚的電話,不是部落裡有人生病,就是有人走了。禾跑過去接。
「喂?」
她聽了一下,把話筒遞給嵐。
「你媽媽。」
媽媽的聲音很小,像怕吵醒誰。
「你有看電視嗎?」
「有。」
「你二叔去台北了。」媽媽說,「庄裡有人叫了兩台遊覽車,一早就出發了。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嵐握著話筒。
「二嬸打電話來,問我們有沒有台北的人可以問。」媽媽說,「我們哪有台北的人。」
「我也沒有。」嵐說。
說完她才想到,有。阿忠在台北。可是阿忠不認識二叔,阿忠也不會知道城中分局裡面關了誰。
「你爸爸,」媽媽說,「一直在看電視。」
「嗯。」
「看到那個水噴下來,他用左手拍桌子。拍了好幾下。」媽媽停了一下,「他右手現在不太能動,只剩左手有力氣。」
嵐沒有說話。
「他嘴巴一直在講,講不清楚。我聽了很久才聽懂。」
「他講什麼?」
「他說,不是這樣。」媽媽說,「一直說,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嵐聽到很遠的地方,有電視的聲音。彰化的家,電視放在客廳,爸爸那張藤椅正對著它。
「你那封信,」媽媽說,「你爸爸叫我唸給他聽。唸了好幾遍。」
嵐抓緊了話筒。
去年十一月寄回去的那封。只有兩行。爸,我在台東很好。我想您。
「他想要回你。」媽媽說,「可是右手拿不住筆。他現在每天下午,坐在桌子前面,用左手練字。」
「練什麼字?」
「一直寫你的名字。」媽媽說,「寫得很醜,寫一張撕一張。他不給我看。」
嵐站在櫃台旁邊,沒有出聲。
禾背對著她,在把今天的錢一張一張疊好。疊好了又拆開,再疊一次。
「嵐?」媽媽說。
「我在。」
「你不要哭。」
「我沒有哭。」
「好。」媽媽說,「有二叔的消息,我再打給你。」
那天晚上,嵐睡不著。
她把收音機開得很小,放在枕頭旁邊。一點多,收音機說,警方已經強制驅散城中分局前的群眾,很多人受傷,被捕的人要移送法辦。
禾也沒睡。她躺在旁邊,一隻手放在嵐的肚子上,什麼都沒說。
「我二叔,」嵐說,「門牙缺一顆。」
「嗯。」
「他教我抓青蛙。一根竹子,綁一條線,線上綁一隻蚱蜢。」
「嗯。」
「他不會丟石頭。」嵐說,「他連罵狗都不會。阿嬤養的狗偷吃魚,他都是蹲下來跟牠講道理。」
禾的手動了一下。
「你們漢人,」她說,「也會被這樣打。」
嵐沒有回答。
第二天中午,媽媽又打來了。
二叔被抓到城中分局,關了一個晚上,早上放出來了。頭上縫了七針。他說他沒有丟石頭,他只是想進去上廁所,門口的人不讓他進去,後面的人一直推。
「他說,下次不去了。」媽媽說,「他說,台北不歡迎種田的。」
禮拜天,報紙到了。
台北的報紙,總要晚一點才到台東。嵐把店裡每一份都買了。今年報禁解除,報紙變得很厚,一份就有好幾大張。
有一份說,暴民攻擊立法院,拆下匾額。
有一份說,農民北上請願,要求全面辦理農保、降低肥料價格。說警方強力驅散,學生頭破血流。
同一天,同一條路。兩份報紙,好像在寫兩個地方。
嵐把兩篇都剪下來。
晚上,禾上樓的時候,看到嵐坐在桌子前面。
桌上沒有剪報簿。只有一張白紙,一支筆。
嵐用左手拿著筆。
她寫了一個字。爸。
那個字歪得很厲害。上面兩點,一點大一點小。下面那一豎,本來應該直直下來,寫到一半就往旁邊跑了。
嵐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又寫了一個。還是歪的。
「你在做什麼?」禾問。
「我想知道,」嵐說,「他現在寫字有多難。」
她又寫了一個。紙上已經有七、八個爸,每一個歪的方向都不一樣。
「我爸教我寫字的時候,」嵐說,「說橫要平,直要正。我寫歪了,他就用紅筆圈起來,叫我重寫。」
她的左手在發抖。
「他現在寫不平,也寫不正了。」
禾在她旁邊坐下。
她沒有握嵐的手,也沒有幫她扶筆。她只是坐著,看嵐一個一個地寫。
寫到第十幾個的時候,嵐停下來了。
最後那一個,還是歪的。可是比第一個好一點。那一豎,有一大半是直的。
「他寫一張撕一張。」嵐說,「我媽說,他不給她看。」
「你也要撕嗎?」禾問。
嵐想了一下。
她把那張紙折起來,折成小小的一塊,放進抽屜。
「不撕。」她說,「等他寄來,我拿出來比比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