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33 篇
默哀
1988 年的嵐 戶籍遷到南王,關係欄寫「寄居」。頭髮讓禾在院子裡剪,剪到耳下。
消息是晚上的新聞說的。
那時候店裡在吃晚飯。電視開著,本來在播連續劇,突然畫面一黑,換成了新聞台。播音員穿著黑色的衣服,表情很嚴肅,說話很慢。
說總統蔣經國先生,今天下午,因病逝世。
桌上的人都停下筷子。
阿嬤問:「什麼?」
禾用族語翻給她聽:「總統死了。」
阿嬤想了一下。
「哪一個總統?」
「蔣經國。」
「喔。」阿嬤說,「兒子。」
她繼續吃飯。
電視上,播音員開始念一份很長的公告。說要全國哀悼,說要降半旗,說娛樂活動要暫停,說三台的節目都要改成黑白的。
畫面真的變成黑白的了。
秀珠的女兒三歲多,看著電視,問:「電視壞掉了嗎?」
「沒有。」秀珠說,「總統死了,電視在哭。」
嵐一直看著電視。
她手上拿著碗,碗裡的飯一口都沒有動。
禾看了她一眼。
嵐的臉很平靜。看不出來在想什麼。
那天晚上,學校打電話來。
是周主任。他的聲音啞啞的,好像哭過。他說明天早上朝會,全校要默哀,要張老師帶班上的學生,八點以前到操場集合。說要穿素色的衣服。說老師們要別黑紗。
「好。」嵐說,「我知道了。」
周主任停了一下。
「張老師,」他說,「我本來寒假要去台北登記的。」
「嗯。」
「現在,」周主任說,「不知道還能不能去了。」
「可以的。」嵐說,「已經開放了,不會因為⋯⋯」
她沒有說完。
周主任說:「嗯。」然後掛了電話。
隔天早上,天氣很冷。
一月的台東,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冷得刺骨。操場上,全校的學生排成一排一排,每一個人手臂上都別著黑紗。老師們站在前面,也別著黑紗。
旗桿上的國旗,降到一半。
校長站在司令台上,說話的聲音在發抖。他說總統是偉大的領袖,說他一生為國為民,說他推動了十大建設,說他開放了探親,說他解除了戒嚴。
嵐站在她的班級前面。
今年她帶的是三年級。一群八、九歲的孩子,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在搓手,有的在跺腳。他們不太懂總統死了是什麼意思。
校長說:「全體肅立,默哀三分鐘。」
嵐低下頭。
三分鐘很長。
操場上很安靜。只有風聲。只有旗繩打在旗桿上的聲音,叮,叮,叮。
嵐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子。黑色的皮鞋,鞋尖有一點磨損了。
她想要想點什麼。
想總統。想他做過的事。想十大建設,想報紙上說的那些。想解嚴,想探親。
可是她什麼都沒想到。
她的腦子裡,是一片空白。
她只聽到身後有一個學生,小聲地在吸鼻子。
不是在哭。是太冷了,鼻涕流出來了。
嵐差一點笑出來。她咬住嘴唇,忍住。
三分鐘結束。
校長說:「禮成。」
那天在學校,大家都在說總統。
辦公室裡,有的老師在哭。是外省籍的那幾位。周主任一整天都沒說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著窗外。
吳老師小聲跟嵐說:「我先生打電話來,說台北很多人在總統府前面排隊,排好幾公里。」
「嗯。」
「也有人說⋯⋯」吳老師壓低聲音,「說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說下一個是李登輝,是台灣人。」
嵐沒有接話。
那天晚上,嵐回到家。
店裡的電視還是黑白的,在播總統生前的紀錄片。他在視察工地,在跟農民握手,在跟小孩說話。
禾在櫃台後面,背對著電視,在整理貨架。
嵐上樓,換掉衣服,把手臂上的黑紗拿下來,放在桌上。
禾上來的時候,嵐坐在桌子前面,看著那條黑紗。
「今天怎麼樣?」禾問。
「默哀了三分鐘。」
「你有想什麼嗎?」
嵐想了一下。
「什麼都沒想。」她說,「我想要想,可是腦子是空的。」
禾在床邊坐下。
「我有想。」她說。
嵐轉過頭看她。
「你又沒有默哀。」
「我在店裡。」禾說,「早上八點,收音機說,全國默哀三分鐘。店裡的客人都站起來了。我也站起來了。」
「你想了什麼?」
禾沉默了一下。
「我想的是那塊木牌。」
嵐沒有說話。
「我要說國語。」禾說,「那塊木牌,缺一角,用麻繩綁著。掛在我脖子上的時候,教室前面的黑板上面,掛著一張照片。」
「總統的。」
「那時候是他爸爸。」禾說,「後來換成他。我國小、國中的教室,都掛著他們的照片。我每次掛著木牌,抬頭,就看到照片在看我。」
窗外很安靜。
南王路上,有一戶人家在放哀樂,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斷斷續續的。
「我不恨他。」禾說,「我不認識他。他可能也不知道南王國小有一塊木牌。」
「嗯。」
「可是今天,大家都在說他是偉大的領袖。」禾說,「說他愛人民。我站在店裡,站了三分鐘,想的是:他愛的人民裡,有沒有包括那個掛著木牌的小孩。」
嵐站起來,走到禾旁邊,坐下。
「我教了十三年的書,」嵐說,「每天早上升旗,每天唱國歌,每天對著那張照片敬禮。我教學生說,總統是我們的大家長。」
她停了一下。
「今天,學生問我,總統死了,誰是我們的大家長?」
「你怎麼說?」
「我說,」嵐說,「下一個總統。」
禾笑了一下。很短。
「你們漢人的老師,」她說,「都很會回答問題。」
「我們師專有教。」
「教什麼?」
「教怎麼回答學生的問題,」嵐說,「又什麼都沒說。」
禾看著她。嵐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
「你今天默哀的時候,」禾說,「腦子一片空白。」
「嗯。」
「為什麼?」
嵐想了很久。
「因為我不知道我應該難過,還是不應該難過。」她說,「剪報簿裡面,美麗島、陳文成、江南,都是在他的時候。可是解嚴,開放探親,也是他。」
她停了一下。
「周主任今天哭了一整天。」嵐說,「他寒假要去登記探親。他說,是總統讓他可以回家的。」
禾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要怎麼想。」嵐說,「所以我什麼都沒想。」
「那也是一種想。」禾說。
嵐看著她。
「什麼都不想,」禾說,「也是一種想。」
那天晚上,電視一直是黑白的。
一直到很晚,禾關掉電視,關掉店裡的燈,拉下鐵門。
上樓的時候,她看到嵐又坐在桌子前面了。桌上攤著一本簿子,是嵐的日記。
嵐在寫什麼。
禾走過去看。
日記上只寫了一行: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三日。總統死了。禾想的是木牌。我什麼都沒想。我們都站了三分鐘。
「你要放進盒子嗎?」禾問。
「不用。」嵐說,「這個不用。」
「為什麼?」
嵐把日記闔起來。
「盒子裡的東西,」她說,「是怕以後沒有人記得的。」
她把日記放回抽屜。
「這個,」她說,「每個人都會記得。只是記得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