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32 篇
家書
1987 年的嵐 戶籍遷到南王,關係欄寫「寄居」。頭髮讓禾在院子裡剪,剪到耳下。
周主任來找嵐的時候,是下午第三節。
嵐沒有課,在辦公室裡改作文。周主任站在她的桌子旁邊,站了很久,不說話。
嵐抬起頭。
「主任?」
周主任手上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他把信封放在嵐的桌上,又拿起來,又放下。
「張老師,」他說,鄉音很重,「你的字好看。」
嵐不知道要說什麼。
「全校的老師,」周主任說,「就你的字最好看。黑板上寫的,一筆一劃,很端正。」
「是我爸爸教的。」嵐說,「他說橫要平,直要正。」
「你爸爸是好老師。」周主任說。
他把那個信封推到嵐的面前。
「我想請你幫我抄一封信。」
信封裡是一張信紙。
信紙很舊了,邊邊黃黃的,摺痕很深,好像摺起來又打開,打開又摺起來,很多次。
上面的字,是周主任的。歪歪的,大大小小的,有一些字寫錯了,塗掉,旁邊再寫一次。
信的開頭寫著:娘,不孝兒⋯⋯
嵐看到這三個字,抬頭看周主任。
周主任看著窗外。
「今天開始,」周主任說,「可以登記了。」
嵐知道他在說什麼。
這幾天的報紙都在寫。政府宣布,開放民眾赴大陸探親。今天,十一月二日,紅十字會開始受理登記。台北的紅十字會門口,從昨天晚上就開始排隊了,排了好幾條街。
電視上,很多老兵拿著牌子,牌子上寫著:想家。
「我十七歲離開家。」周主任說,「跟著部隊走。說好過幾個月就回去。」
他停了一下。
「三十八年了。」
嵐沒有說話。
「我娘那時候四十出頭。」周主任說,「現在,八十了吧。如果還在的話。」
辦公室裡沒有別人。
窗外,操場上有一班在上體育課,老師在吹哨子,小孩在跑。
「這封信,我寫了很多年。」周主任說,「每年寫一次。寫好了,放著。寄不出去。」
他把信紙攤平。
「今年,聽說可以寄了。」他說,「透過香港,透過紅十字會,總有辦法。可是我看我這個字⋯⋯」
他搖搖頭。
「我娘不識字。會有人唸給她聽。我不想讓唸信的人,看到這麼難看的字,說周家的兒子在台灣,三十八年,字還寫成這樣。」
嵐把信紙拿起來。
「主任,你要我照抄嗎?」
「照抄。」周主任說,「錯的地方,你幫我改。」
「那我改了,就不是你的字了。」
周主任愣了一下。
「是你的話,」嵐說,「你娘聽到的,是你的話。字是誰寫的,她不會知道。」
周主任看著她,很久。
「好。」他說,「你抄。」
那天晚上,嵐在禾做的桌子前面,抄那封信。
她用最好的稿紙,用她最好的那支鋼筆,就是口袋裡常插著的那支。墨水是新換的。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抄。
娘,不孝兒德明,在台灣向您叩頭。
禾從樓下上來的時候,嵐已經抄到第二頁了。
「寫什麼?」
「周主任的信。」嵐說,「寫給他媽媽的。在山東。」
禾在床邊坐下,看著嵐寫。
嵐寫得很慢。有幾個字,周主任寫錯了,她停下來,想一下他原本要寫的是什麼,再寫上去。有一句話,周主任寫得太長,句子斷斷續續的,她讀了三遍才讀懂。
那句話是:兒這些年在台東教書,台東是後山,很遠,離家更遠,可是這裡的山跟家鄉的山有一點像,兒有時候看著山,就當作是回家了。
嵐抄到這一句,停下來。
她轉頭看窗外。鐵窗中間那一格小門開著。都蘭山在黑夜裡,只剩一個輪廓。
「怎麼了?」禾問。
嵐把那一句唸給她聽。
禾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他也看山。」禾說。
「嗯。」
「看哪一座?」
「不知道。」嵐說,「學校那邊,看得到的山很多。」
嵐繼續抄。
信的後半段,周主任寫了很多事。寫他在台灣,一個人。寫他沒有結婚,因為一直想回去,回去以後再結。後來就太老了。寫他每年清明,在學校後面的空地上,朝北邊燒一點紙錢,給爹,給爺爺奶奶,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寫他存了一點錢,如果有一天能回去,要給娘買一件新棉襖。
最後一段寫:娘,兒不知道您還在不在。如果您不在了,這封信,就請讀信的人,在您的墳前燒了吧。兒不孝。兒想家。
嵐抄到最後一個字,放下筆。
她看著那幾張稿紙。字很工整,橫平直正,一個錯字都沒有。
可是她覺得,這幾張紙,比周主任那張歪歪扭扭的信紙,輕很多。
「抄好了?」禾問。
「抄好了。」
禾走過來,站在她後面,看那幾張稿紙。
「你在想什麼?」
嵐想了很久。
「我在想我爸爸。」她說。
禾沒有說話。
「周主任的娘,在海的對面。」嵐說,「三十八年,不能寫信,不能打電話,不知道死活。」
她停了一下。
「我爸爸在彰化。坐一天的車就到。打一通長途電話就聽得到聲音。」嵐說,「可是我們,五年沒有好好講過話了。」
禾把手放在嵐的肩膀上。
「周主任是被分開的。」嵐說,「他沒有選。」
「嗯。」
「我是自己選的。」嵐說,「我選了來台東。我選了不回去。我選了⋯⋯」
她沒有說完。
禾知道她要說什麼。
我選了你。
「你後悔嗎?」禾問。
這是她第一次問這個問題。七年了,她從來沒有問過。
嵐轉過頭,看著她。
「不後悔。」嵐說,「可是我會想。」
「想什麼?」
「想有一天,」嵐說,「如果我爸爸死了,我是不是也要寫一封信,在他的墳前燒掉。寫:爸,不孝女嵐,在台東向您叩頭。」
禾沒有說話。
她蹲下來,蹲在嵐的椅子旁邊,抬頭看她。
「那你現在寫。」禾說。
「什麼?」
「現在寫。」禾說,「他還在。你現在寫,寄得出去。不用燒。」
嵐看著她。
「周主任寫了三十八年,寄不出去。」禾說,「你寄得出去。」
那天晚上,嵐寫了兩封信。
一封是周主任的,抄好了,用牛皮紙信封裝起來,明天要交給他。
另一封是她自己的。
她寫:爸。
然後她停了很久。筆尖在稿紙上,墨水暈開一個小點。
禾躺在床上,假裝睡著了。
第二天,嵐把抄好的信交給周主任。
周主任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看。看到最後一段,他的手在抖。
「張老師,」他說,「謝謝你。」
「主任,你要去登記嗎?」
周主任點點頭。
「寒假,」他說,「我去台北登記。如果能找到人,明年,我就回去。」
他把信收進信封裡,收進胸口的口袋。
「張老師,」他說,「你家裡呢?你爸爸媽媽,身體都好嗎?」
嵐愣了一下。
「都好。」她說,「我爸爸前年中風,現在好多了。」
「那要常回去看。」周主任說,「能回去,就要回去。」
他拍拍胸口的口袋。
「不要像我。」
那天放學,嵐去了一趟市區的郵局。
她排隊,買郵票,貼在信封上。信封上寫著彰化老家的地址,收件人:張先生。
她把信投進郵筒。
郵筒是綠色的,口很小。信掉進去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
嵐站在郵筒旁邊,站了很久。
信裡只寫了一頁。最後一句是:爸,我在台東很好。我想您。
她沒有寫:不孝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