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31 篇
大聲
1987 年的禾 領光存款買了一塊平地,只能登記一個名字。用芒果木做了一張桌子。
七月十四日晚上,嵐一直沒睡。
她坐在桌子前面,收音機開著,聲音轉得很小。播音員說,總統令,台灣地區自明日零時起解除戒嚴。說這是政府推動民主憲政的重大措施。說從此以後,人民可以⋯⋯
後面的禾沒聽清楚。她躺在床上,看著嵐的背影。
「你要等到十二點?」
「嗯。」
「十二點跟十一點五十九分,有什麼不一樣。」
嵐轉過頭看她。
「不知道。」她說,「我想知道有什麼不一樣。」
禾從床上爬起來,坐到嵐旁邊。
桌上的鬧鐘,是嵐從彰化帶來的,鐵殼的,指針走起來喀喀喀的。十一點四十分。
嵐把收音機轉大一點點。
「三十八年。」嵐說,「從我出生以前就開始了。」
「我出生以前也是。」
「我們兩個,」嵐說,「從生下來,就活在戒嚴裡。」
十一點五十分。
禾看著窗外。鐵窗中間那一格小門開著。夜裡看不到都蘭山,只看得到山的輪廓,比天空更黑一點。
南王路上很安靜。偶爾有一台機車經過,車燈照過來,照在對面阿伯家的門上,又移開。
「外面的人知道嗎?」禾問。
「知道吧。」嵐說,「電視一直在說。」
「他們看起來不像知道。」
嵐笑了一下:「你要他們怎麼樣?在路上放鞭炮?」
「選舉都放鞭炮了。」
十一點五十八分。
嵐的手放在桌上。禾看見她的手指在動,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敲在那塊像山的木紋上。
「你緊張。」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緊張。」嵐說,「又不是我要做什麼。」
十一點五十九分。
收音機裡的播音員安靜了一下。然後開始放音樂。是國歌。
鬧鐘的指針,喀,走到十二點。
國歌唱完了。播音員說,現在是七月十五日零時。台灣地區戒嚴,正式解除。
房間很安靜。
鐵窗沒有響。外面沒有鞭炮。南王路上沒有人。
什麼都沒有變。
嵐轉過頭看禾。
「好了。」她說。
「好了。」禾說。
她們看著彼此。
然後嵐小聲說:「我們可以大聲說話了嗎?」
禾愣了一下。
六年了。從一九八一年七月,陳文成死的那天開始,她們在屋子裡說話,就一直是小聲的。小聲到只有兩個人聽得到。小聲到樓下的媽媽、阿嬤、秀珠、阿明,都聽不到。
一開始是怕。怕牆壁有耳朵,怕窗戶外面有人,怕有一天,有人來敲門,問她們在說什麼。
後來是習慣。
習慣到禾有時候在店裡,跟客人說話,也會不知不覺地壓低聲音。客人要說:「秀禾,你說什麼?大聲一點啦。」
「我試試看。」禾說。
她深吸一口氣。
在房間裡,用平常的聲音,就是她在店裡喊秀珠的那種聲音,叫了一聲:
「嵐。」
聲音很大。大到在房間的牆壁上彈回來。大到禾自己都嚇了一跳。
兩個人都愣住了。
樓下有聲音。是媽媽房間的門打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走到樓梯口。
「秀禾?」媽媽在樓下喊,「怎麼了?」
禾跟嵐對看了一眼。
嵐用手摀住嘴巴,肩膀一直抖。她在笑。笑到發不出聲音。
「沒事!」禾喊回去,「我⋯⋯我看到蟑螂!」
樓下安靜了一下。
「蟑螂叫老師的名字?」媽媽說。
禾的臉一下子紅了。
嵐笑得更厲害了,整個人趴在桌上,肩膀一直抖。
「睡覺啦。」媽媽說,「明天還要開店。」
腳步聲走回去。房間的門關上了。
嵐終於笑出聲來。
她笑得很大聲。不是小聲的笑,不是摀著嘴的笑。是真的笑出來。笑到眼淚都流下來。
禾看著她笑,看了很久。
她從來沒有在這個房間裡,聽過嵐這樣笑。
六年了。
「你笑什麼。」禾說,聲音還是比平常大一點,她還在試。
「蟑螂。」嵐說,喘著氣,「你說蟑螂。」
「我一時想不到。」
「你媽說,蟑螂叫老師的名字。」
禾也笑了。
兩個人坐在桌子前面,笑成一團。笑到嵐的頭靠在禾的肩膀上,笑到禾抱住她,笑到兩個人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笑完了,房間又安靜下來。
收音機還開著,在播一首老歌。
「其實什麼都沒變。」嵐說。聲音是平常的大小。
「嗯。」
「阿伯還是住對面。你媽還是住樓下。學校的周主任還是周主任。那塊地還是登記在你一個人的名字。我的戶籍上還是寫寄居。」
「嗯。」
「戒嚴解除了,」嵐說,「可是我們還是我們。」
禾沒有說話。
她想到阿忠。阿忠上個月寫信回來,說台北的朋友說,解嚴以後,可以上街了,可以辦報紙了,可以組黨了。說原權會要開始做很多事,要去立法院,要去街上。
她想到那個二十八歲的人。他在速食店裡說:我是。
她想到湯英伸。他沒有等到今天。
「嵐。」禾說。
用平常的聲音。
「嗯。」
「戒嚴解除了,我們還是要小聲。」禾說,「在樓下,在店裡,在學校。」
「我知道。」
「可是在這個房間裡,」禾說,「我們不要小聲了。」
嵐抬起頭看她。
「不怕被聽到?」
「我媽已經聽到了。」禾說,「她剛剛說蟑螂叫老師的名字。」
嵐又笑了。
「而且,」禾說,「被聽到又怎樣。這是我們家。」
她停了一下。
「你說過的,寄居住久了,就是那裡的人。」禾說,「你住了七年了。」
那天晚上,她們說了很多話。
用平常的聲音。
說彰化,說嵐小時候家後面的芒果樹。說南王,說禾小時候在卑南遺址撿陶片當彈珠。說那塊地,說以後要在芒果樹旁邊蓋什麼樣的房子。說要有一個大一點的窗戶,不要鐵窗。
說到很晚。說到天快亮。
天快亮的時候,禾照往常一樣,要下樓。
她坐起來,找拖鞋。
嵐拉住她的手。
「今天不要下去。」
禾看著她。
「今天,」嵐說,「睡到天亮。」
禾想了一下。
窗外,天的顏色從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鐵窗中間那一格小門開著,都蘭山的輪廓越來越清楚。
她把拖鞋放回床邊。
躺回去。
那天早上,禾睡到七點才下樓。
媽媽已經開店了。阿嬤坐在門口挑菜。秀珠在廚房煮稀飯。
禾走下樓梯,每個人都看了她一眼。
沒有人說話。
秀珠盛了一碗稀飯給她。媽媽把報紙推到她面前,頭版是斗大的字:解嚴。
阿嬤用族語說了一句話。
秀珠在旁邊笑出聲來。
「阿嬤說什麼?」嵐從樓梯上走下來,剛好聽到。
禾低頭喝稀飯,耳朵很紅。
「阿嬤說,」秀珠說,「今天的太陽,從樓上出來的比較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