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30 篇
最後一排
1987 年的嵐 戶籍遷到南王,關係欄寫「寄居」。頭髮讓禾在院子裡剪,剪到耳下。
這一班,嵐從一年級帶到六年級。
一九八一年九月,她第一次站在一年級的教室前面。三十五個小孩,一半以上是部落的,一半是附近漢人家的。很多小孩國語說不好,第一天上課,有一個女生一直哭,哭著說族語,嵐聽不懂,只好把她抱起來,在走廊上走來走去。
那個女生後來成了班上國語最好的。去年作文比賽,拿了全縣第三名。
六年裡,班上走了三個。
一個搬去高雄,爸爸在那裡找到工作。一個搬去台北,跟著媽媽去投靠親戚。還有一個,四年級的時候,爸爸在北部的工地出事,媽媽帶著他回到更山上的部落,就沒再來了。
三十五個,剩下三十二個。
嵐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漢名,還有她偷偷學起來的,幾個孩子的族名。
畢業典禮那天,天氣很熱。
禮堂是學校最大的建築,屋頂是鐵皮的,太陽一曬,裡面熱得像蒸籠。吊扇在頭上轉,轉得很慢,一點用都沒有。
家長們坐在後面。有的穿得很正式,西裝、洋裝,有的穿著工作的衣服,剛從田裡、從工地趕過來,褲腳還沾著泥巴。
嵐站在前面,站在她的班級旁邊。
她看見禾,是典禮開始前五分鐘。
禾從禮堂後門走進來,左右看了一下,在最後一排找了一個位子坐下。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
嵐愣了一下。
那件襯衫,是禾唯一的一件。是秀珠結婚那天穿的,後來就一直掛在衣櫃裡,沒有再拿出來過。禾平常都穿T恤,穿工作褲,穿那件領口都鬆掉的舊外套。
今天她穿了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梳過了,綁得很整齊。
她坐在最後一排,坐得很直,像一個來參加考試的學生。
嵐沒有跟她說今天要來。
不對,嵐有跟她說今天是畢業典禮。說她這一班要畢業了。說她可能會很晚回家,因為典禮完還要跟家長講話。
她沒有叫禾來。
禾也沒有說要來。
典禮開始了。
唱國歌。校長致詞。縣政府來的長官致詞。家長會長致詞。每一個人都講很久,講要報效國家,講要孝順父母,講畢業不是結束是開始。
孩子們坐在下面,熱得一直扭來扭去。
嵐站在旁邊,時不時用眼神警告幾個坐不住的男生。
她一直沒有往後面看。
可是她知道禾在那裡。
頒發畢業證書。
一個一個叫名字,一個一個上台。校長把證書遞給他們,他們鞠躬,轉身,下台。
嵐在台下,看著每一個孩子上台。
那個一年級第一天一直哭的女生,上台的時候很穩,鞠躬鞠得很標準。
那個三年級在週記上寫「我的爸爸在台北做工,過年才會回來,我很想他」的男生,上台的時候,轉頭往家長席看了一眼。他爸爸今天回來了。坐在第五排,穿著一件太大的西裝,一直在擦眼睛。
那個五月問她「那個人是壞人對不對」的男生,上台的時候,把證書接過去,對校長說了一聲謝謝。很大聲。全禮堂都聽得到。
輪到嵐上台。
每一班的導師,都要上台說幾句話。嵐準備了一張稿子,寫了三個晚上,寫了又改,改了又寫。
她走上台。站在講台後面。
從台上往下看,禮堂裡所有的人都看得到。前面是孩子們,三十二張臉,有的在笑,有的已經開始哭了。後面是家長們,一排一排。
最後一排,是禾。
嵐低頭看了一下稿子。
稿子上寫:各位家長,各位同學,六年前,我第一次站在這些孩子面前⋯⋯
她抬起頭。
她看見禾。禾坐在最後一排,穿著白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
禾沒有笑,也沒有揮手。她就坐在那裡,看著嵐。
嵐把稿子摺起來,放進口袋裡。
「六年前,」嵐說,「我第一次站在這些孩子面前。」
她的聲音在禮堂裡迴盪,聽起來不像自己的。
「那時候,我才來台東一年。我不會說族語,不知道部落的祭典,不知道釋迦要套袋,不知道颱風來的時候,鐵皮屋頂要先用石頭壓住。」
台下有幾個家長笑了。
「這些事情,」嵐說,「是你們的孩子教我的。是你們教我的。是這個地方教我的。」
她停了一下。
「我教了他們六年的國語。」她說,「可是他們教我的,比我教他們的多。」
禮堂很安靜。吊扇在頭上,慢慢地轉。
「他們要去念國中了。」嵐說,「以後,有的會去台東市區,有的會去花蓮、高雄、台北。有的會回來,有的不會。」
她看著台下那三十二張臉。
「不管你們去哪裡,」她說,「記得你們是從哪裡來的。記得你們的名字。全部的名字。」
她下台的時候,腿有點軟。
回到孩子們旁邊,那個一年級一直哭的女生拉住她的手。
「老師。」女生小聲說,「你剛剛說全部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嵐蹲下來,在女生耳邊,用很小的聲音,說了一個字。
是女生的族名。
女生睜大眼睛,看著她。然後她笑了,笑得眼淚都掉下來。
典禮結束,家長們湧上來。
嵐被圍住了。家長們拉著她的手,說謝謝老師,說老師辛苦了,說要請老師吃飯。那個在台北做工的爸爸,穿著太大的西裝,站在旁邊,一直說不出話,最後塞了一包東西給她。是台北的牛軋糖。
嵐一直在說謝謝,說不客氣,說應該的。
她一邊說,一邊往禮堂後面看。
最後一排,空了。
嵐回到家,已經快七點了。
店裡,禾在櫃台後面。她已經換回了T恤,襯衫不知道收去哪裡了。
「你去了。」嵐說。
「嗯。」
「你怎麼沒有等我?」
「家長那麼多。」禾說,「我又不是家長。」
嵐站在櫃台前面,看著她。
「你坐在最後一排。」
「後面比較涼。」
「後面最熱。」嵐說,「鐵皮屋頂最低的地方。」
禾沒有說話。她在算帳,筆一直動。
「你穿了襯衫。」
「嗯。」
「秀珠結婚那件。」
「我只有那件。」
嵐繞到櫃台後面,在禾旁邊坐下。
「你為什麼去?」
禾的筆停了。
她想了很久。
「六年前,」她說,「你第一天去上課,回來的時候,跟我說,有一個女生一直哭,哭著說族語,你聽不懂,只好抱著她走來走去。」
「你記得?」
「我記得。」禾說,「你那天晚上一直在問我,那個女生在說什麼。我問你她說了什麼,你學給我聽,學得很爛。」
「她說什麼?」嵐問,「你那時候沒有告訴我。」
禾看著她。
「她說,我要回家。」禾說,「她說,這裡的人都講我聽不懂的話。」
嵐愣住了。
「我那時候沒有告訴你,」禾說,「因為我怕你難過。」
嵐很久沒有說話。
「今天,」禾說,「她上台的時候,國語講得比我還好。」
「她作文拿全縣第三名。」
「我知道。你說過。」禾說,「你說過很多次。」
嵐把頭靠在禾的肩膀上。
在店裡。櫃台後面。門還開著。
禾沒有推開她。
「那個女生的族名,」禾問,「你今天說了?」
「說了。」
「她怎麼樣?」
「她哭了。」嵐說,「一年級哭,六年級也哭。」
禾笑了一下。
「你的學生,」她說,「都跟你一樣。」
「哪裡一樣?」
「愛哭,」禾說,「又不讓人家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