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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禾・第 29 篇

samingad1987 年 5 月 15 日

身分證

1987 年的禾 領光存款買了一塊平地,只能登記一個名字。用芒果木做了一張桌子。

湯英伸的事,禾是一年多前就知道的。

去年過年前後,報紙上有一則新聞。說台北有一個洗衣店的老闆一家被殺了,兇手是一個十八歲的山地青年,從嘉義來的,鄒族。

那時候,禾看了標題,心裡一沉。

山地青年。兇手。

部落裡的人也看到了。來店裡買東西的時候,都在說。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喝醉了,有人說,一定是被欺負了。

「被欺負也不能殺人。」阿姨說。

沒有人反駁她。可是大家都沉默了很久。


後來,消息慢慢多了。

阿忠從台北寄信回來,信裡夾了幾張影印的東西。是一些人寫的文章,有作家,有牧師,有大學生。

文章說,湯英伸是師專的學生,成績很好,喜歡唱歌,喜歡畫畫。他休學,北上找工作,被職業介紹所騙了。介紹到洗衣店,一天做十幾個小時,身分證被老闆扣住,想走也走不了。說他喝了酒,去找老闆要身分證,吵起來,就出事了。

文章最後,寫了四個字:槍下留人。


嵐讀那些文章的時候,臉色很白。

「師專。」她說,「他念師專。」

「跟你一樣。」

「他是嘉義師專。」嵐說,「如果他沒有休學,他現在⋯⋯他現在應該在山上的小學教書。」

禾看著她。

「教跟你一樣的學生。」嵐說,「教南王這樣的孩子。」


阿忠信上說,很多人連署,要求特赦。說他還年輕,說他是被逼的,說社會也有責任。

禾在連署單上簽了名。

她不知道這張紙會寄去哪裡,會不會有人看。她用她的木頭印章,蓋在名字旁邊。陳秀禾。紅紅的。

嵐也簽了。

張嵐。字很工整。

那張連署單,阿忠帶回台北了。


今天,五月十五日。

禾一早起來開店,收音機開著,在播新聞。說今天清晨,台北看守所,執行了一件死刑。

湯英伸。十九歲。

禾手上正在搬一箱汽水。她把汽水放下,站在收音機前面,聽完那則新聞。

新聞很短。三十秒。然後就說到別的了。


嵐那天要上課。

禾沒有上樓跟她說。她知道嵐會在學校聽到,會在報紙上看到。她不想在嵐出門前,跟她說這件事。

嵐下樓吃早餐的時候,看見禾的臉。

「怎麼了?」

禾沒有回答。

嵐看了一眼收音機,又看了禾一眼。她懂了。

她站在那裡,手上拿著一個饅頭,很久沒有動。

然後她把饅頭放下,說:「我去學校了。」


那天,禾一直在想身分證。

湯英伸的身分證,被老闆扣住了。所以他走不了。所以他去要。所以他喝了酒。所以⋯⋯

部落裡,很多年輕人去北部,也是這樣。身分證被扣,薪水被扣,說要還介紹費,說要做滿幾年才能走。阿成以前也說過,他剛去礦坑的時候,工頭把他們的身分證全部收走,說幫他們保管。

禾那時候沒有想太多。

她現在想了。


下午,店裡沒有客人。

禾走到櫃台後面,打開最底下那個抽屜。抽屜裡有店裡的帳簿、印章、存摺,還有一個塑膠套。

塑膠套裡,是她的身分證。

她拿出來,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她,二十歲,長頭髮,綁在後面,沒有笑。那時候公所的人說,照相要正面,不要笑,要看鏡頭。她就不笑,看著鏡頭。

姓名:陳秀禾。

籍貫:台灣省台東縣。


身分證上,沒有Samingad。

身分證上,只有陳秀禾。是國小老師點名叫的那個名字。是掛木牌的那個名字。是報紙上,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會印出來的那個名字。後面括號:山胞。

禾看著那張身分證。

她想,湯英伸的身分證上,也沒有他的族名吧。


傍晚,嵐回來了。

她一進門,就上樓。禾聽見二樓的門關上的聲音。

禾等了一下,把店交給秀珠,上樓。

嵐坐在桌子前面。桌上攤著一本作業簿,可是她沒有在改。她就坐著,看著窗外。鐵窗中間那一格小門開著,都蘭山在那裡,被夕陽照成橘色的。

「學校怎麼樣?」禾問。


「早上朝會,」嵐說,「校長說,要大家守法。說法律是公平的,犯錯就要受罰。」

禾沒有說話。

「他沒有說是誰。」嵐說,「可是大家都知道他在說誰。台下的學生,一半以上是部落的孩子。」

「你呢?」

「我站在台下。」嵐說,「站在我的班級後面。我什麼都沒說。」

她停了一下。

「我班上有一個男生,」嵐說,「下課的時候跑來問我。他說,老師,那個人是山地人對不對?他是壞人對不對?」


「你怎麼回答?」

嵐沉默了很久。

「我說,他做錯事了。」嵐說,「殺人是不對的。」

「嗯。」

「然後我說,」嵐的聲音變小了,「可是在他做錯事之前,有很多人先對他做錯了事。」

禾看著她。

「那個男生聽不懂。」嵐說,「他才十二歲,下個月就畢業了。他問我,誰先做錯事?我說,很多人。他問我,那那些人有沒有被抓?」


禾在床邊坐下。

「你怎麼說?」

「我說不出來。」嵐說,「我說,老師也不知道。」

窗外,都蘭山的橘色慢慢變暗了。

「我念師專的時候,」嵐說,「老師說,教育是要讓每一個孩子,都有一樣的機會。我相信了。我教了十二年,教的都是一樣的課本,一樣的國語,一樣的⋯⋯」

她說不下去了。


禾站起來,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她的身分證。

嵐看著那張身分證,又看著禾。

「你拿這個幹嘛?」

「我今天一直在看。」禾說,「看了一整個下午。」

嵐拿起那張身分證。照片上的禾,二十歲,長頭髮,沒有笑。

「這是你。」嵐說。

「這是陳秀禾。」禾說,「Samingad不在上面。」


嵐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筆,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是她的稿紙,一格一格的。

她在第一格寫了一個字。

是注音。ㄙ。

然後ㄚ。然後ㄇ。

她寫得很慢,一個符號一個符號。用注音拼禾的族名,拼不完全,卑南語有些音,注音沒有。她就寫一個最接近的,旁邊畫一個小圈。

寫完了,她把那張紙放在身分證旁邊。


「這不是正式的。」嵐說,「沒有章,沒有照片,沒有人會承認。」

「嗯。」

「可是這是你。」

禾看著那張紙。歪歪扭扭的注音,旁邊好幾個小圈。

「你拼錯了。」禾說。

「我知道。」

「最後那個音不對。」

「那你教我。」嵐說,「你教我,我寫到對為止。」


那天晚上,禾一個音一個音地唸。嵐一個音一個音地寫。

寫錯了,塗掉,再寫。

寫到第十幾遍,禾說,對了。差不多了。

嵐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很久。

「有一天,」她說,「會有人讓你把這個名字,寫在身分證上的。」

「你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嵐說,「可是阿忠他們在說。那個二十八歲的人在說。很多人在說。」


禾把身分證收回塑膠套裡。

那張寫著注音的紙,她沒有放進工寮的盒子。

她把它夾進身分證的塑膠套裡,放在身分證的後面。

這樣,每次她拿出身分證,翻過來,就會看到。

陳秀禾在前面。

Samingad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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