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28 篇
地震
1986 年的嵐 戶籍遷到南王,關係欄寫「寄居」。頭髮讓禾在院子裡剪,剪到耳下。
先是聲音。
很低的聲音,從地底下傳上來,像有一台很大的卡車從很遠的地方開過來。嵐在夢裡聽到了,夢裡她在彰化,在爸爸的芒果樹底下,以為是火車經過。
然後床開始搖。
不是輕輕的搖。是用力的、左右的、上下的,好像有人抓著床的四隻腳,一起往不同的方向拉。
嵐睜開眼睛。天還沒亮。
鐵窗在響。
那面綠色的鐵窗,整面都在震,嗡嗡嗡的,比颱風的時候還大聲。桌上的東西在跳,筆筒倒了,筆滾了一地。禾做的那張桌子在地上滑,木頭的腳刮著水泥地,發出很刺耳的聲音。
「禾!」
禾已經坐起來了。她抓住嵐的手臂。
「起來,下去。」
她們從床上跳下來。
拖鞋找不到。嵐的腳踩到地上,踩到一支筆,痛得叫了一聲。禾拉著她,一直拉,拉到門口。
門打不開。
門框歪了,卡住了。禾用肩膀撞,撞了兩下,門開了。
樓梯在晃。牆上的燈在晃。整棟房子都在晃,好像一艘船。
禾走在前面,嵐跟在後面,手一直被禾抓著。抓得很緊,緊到痛。
樓下,媽媽已經衝出來了。
阿嬤坐在房間門口,不肯走,說地震走不得,要躲在桌子底下。媽媽拉她,她不動。
秀珠抱著女兒從後面的房間跑出來。阿明跟在後面,手上還抓著一條毛毯。
「出去!」媽媽喊,「全部出去!」
阿明把阿嬤背起來,背在背上就往外衝。阿嬤一直在罵,罵族語,罵得很大聲。
鐵門。
鐵門是拉下來的,要從裡面拉上去。禾衝過去,抓住把手,用力往上拉。卡住了。再拉。還是卡住。
嵐跟過去,兩個人一起拉。
嘩啦一聲,鐵門拉上去了。
外面的空氣衝進來,冷的,濕的,帶著泥土的味道。
她們衝到馬路上。
馬路上已經有人了。
整條南王路,每一間房子門口都站著人。穿睡衣的,光著腳的,抱著小孩的,背著老人的。路燈在晃。電線桿在晃。電線在頭上甩來甩去,像跳繩一樣。
地還在搖。
嵐站不穩,往旁邊倒。禾一把抱住她。
嵐也抱住禾。
她們就這樣抱著。
在馬路中間。在所有人面前。
嵐的臉埋在禾的肩膀上,聞到禾身上睡覺的味道,汗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菸的味道。禾的手抱著她的背,抱得很緊,她感覺到禾的心跳,跳得很快,跟她的一樣快。
地還在搖。
她們沒有放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一分鐘。可能更短。嵐後來想,地震大概不到一分鐘,可是那時候覺得好像搖了一個晚上。
搖停了。
整條路突然很安靜。只有狗在叫,小孩在哭,還有很遠的地方,有東西掉下來的聲音。
嵐慢慢抬起頭。
她看見對面的阿伯。
阿伯站在他家門口,也穿著睡衣,一件白色的汗衫,一條短褲。他手上拿著一支手電筒,手電筒的光照在地上。
他在看她們。
不是看地震,不是看房子,不是看電線。是看她們兩個。
看她們抱在一起。
嵐的身體僵住了。
她感覺到禾也僵住了。禾的手還在她背上,可是不動了。
她們應該放開。嵐知道。她應該後退一步,說一句「好可怕喔」,像兩個姊妹,像兩個被嚇到的女人。
可是她的手沒有動。
她不知道為什麼,她的手就是沒有動。
阿伯看了她們很久。
手電筒的光,在地上晃了一下。
然後阿伯轉過頭,往他家裡面喊:「阿珠!出來!不要在裡面!」
他太太從屋子裡跑出來,手上抱著一個鐵盒子。阿伯接過鐵盒子,跟太太說了幾句話,兩個人一起往馬路這邊看,看路上的電線,看屋頂。
他沒有再看她們。
禾先放開的。
她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看著嵐。
「你的腳。」禾說。
嵐低頭看。她的腳底流血了。剛剛踩到筆,又光著腳跑到馬路上,踩到碎石子。
「沒事。」
「有事。」禾說,蹲下來,抓起她的腳看。
在馬路中間。在所有人面前。
天慢慢亮了。
收音機開了。不知道是誰家的收音機,聲音開得很大,在說地震的消息。說震央在花蓮外海,說花蓮有房子倒了,說台北也有房子倒了,有人受傷,有人死了。
說台東有感覺,災情還在統計。
大家站在路上聽。沒有人敢回去。
秀珠拿了一條毛毯過來,披在嵐身上。
她看了看嵐,又看了看禾。
「你們剛剛,」秀珠小聲說,「抱很久。」
嵐的臉一下子熱起來。
「地震。」禾說。
「我知道是地震。」秀珠說,「我是說,對面的阿伯,有看到。」
禾沒有說話。
嵐把毛毯拉緊一點。
「他會說嗎?」嵐問。
秀珠想了一下。
「他太太很愛講。」秀珠說,「他不太講。」
她停了一下。
「而且,」秀珠說,「地震的時候,大家都在抱。我剛剛抱阿明,阿明抱阿嬤,阿嬤抱著門口那根柱子不放。誰會記得誰抱誰。」
可是嵐記得。
那天,學校停課。嵐在家裡,幫忙把倒下來的東西扶起來。桌子在地上滑了半公尺,她和禾一起把它推回去,推回鐵窗底下。
筆筒裡的筆,一支一支撿起來。
有一支筆斷了,是她踩到的那一支。
下午,嵐去市區買東西。
經過對面阿伯家的時候,阿伯坐在門口的板凳上,在修一張被震壞的椅子。
「老師。」阿伯叫她。
嵐停下來。她的心跳得很快。
「你的腳有沒有怎樣?」阿伯問,「早上看到你流血。」
「沒事。」嵐說,「擦藥了。」
「要小心啊。」阿伯說,低頭繼續修椅子,「秀禾那個人,力氣大,可是心很細。你有她照顧,很好。」
嵐站在那裡,不知道要說什麼。
阿伯沒有抬頭。他把一根釘子敲進椅子的腳裡,敲了三下。
「去吧。」他說,「市區那邊有些路裂開了,騎車小心。」
嵐說好,騎上小綿羊,騎走了。
騎到南王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
阿伯還坐在那裡,在修那張椅子。
那天晚上,嵐跟禾說了。
禾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他說,你有她照顧,很好。」嵐重複了一遍。
「我聽到了。」
「你覺得他知道嗎?」
禾想了一下。
「他看到了。」禾說,「知不知道,是他的事。」
嵐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多了一條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的旁邊,細細的,彎彎的,像一條河。
「我以為我會放開。」嵐說,「早上,他在看的時候,我以為我會放開。」
「你沒有。」
「我沒有。」
禾翻過身,看著她。
「為什麼?」
嵐想了很久。
「因為地還在搖。」她說,「我怕一放開,就找不到你了。」
禾沒有說話。
她伸出手,摸了摸嵐的臉。然後她把頭靠在嵐的肩膀上,靠了很久。
天花板上那條裂縫,一直到很多年以後,都沒有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