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27 篇
新黨
1986 年的禾 領光存款買了一塊平地,只能登記一個名字。用芒果木做了一張桌子。
阿忠是九月中回來的。
台大畢業了,當兵還沒輪到,他說先回家住一陣子。他瘦了,頭髮留長了,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講話的時候會一直推眼鏡。
阿姨很高興,在家裡擺了一桌,請了半個部落。說我們家出了一個台大的,說以後要當官的。
阿忠在桌上一直喝水,不喝酒。
「台北人都不喝酒喔?」有人笑他。
「喝。」阿忠說,「可是我還有事要想。」
九月二十八日那天,阿忠不在台東。
他說他要回台北一趟,找同學。他沒說找同學做什麼。阿姨問,他就推推眼鏡,說:「拿書。」
那天晚上九點多,店裡的電話響了。
「禾姊,是我。」
背景很吵。比原權會那次還吵。很多人在說話,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喊。
「你在哪裡?」
「台北,圓山飯店外面。」阿忠的聲音有點啞,「我站了一整天。」
「站在那裡幹嘛?」
「禾姊,」阿忠說,「他們組黨了。」
禾不懂。
「什麼黨?」
「新的黨。」阿忠說,「黨外的人,今天在圓山飯店裡面開會,突然就宣布成立了。叫民主進步黨。」
「可以這樣嗎?」
「不可以。」阿忠說,「現在是戒嚴,不可以組新的黨。可是他們組了。」
禾握著電話,看著外面黑黑的南王路。
「那他們會被抓嗎?」
「不知道。」阿忠說,「大家都在等。等政府怎麼說。」
電話那頭,有人在叫阿忠。他說等一下,說他要掛了。
「禾姊,」他說,「你記得原權會成立那天,我打電話給你嗎?」
「記得。」
「今天,比那天還大。」
電話掛了。
禾拿著話筒,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轉身,看見嵐站在樓梯上。
「阿忠?」嵐問。
「嗯。」
「他說什麼?」
禾把阿忠說的跟嵐說了。說組黨,說圓山飯店,說叫民主進步黨,說戒嚴不可以,可是他們組了。
嵐聽完,坐在樓梯上,很久沒有說話。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一直在搓褲子的布。
「你在怕。」禾說。
「我在想⋯⋯」嵐說,「我在想美麗島。」
禾知道她在想什麼。
六年前,一九八〇年三月,嵐還在彰化,報紙上每天都是美麗島大審。那些人被抓,被判刑。嵐偷偷把報導剪下來,用紅筆畫線,夾在一本封面寫著「國語日報作文範例」的簿子裡。
那本簿子現在埋在工寮底下。
「那時候,」嵐說,「他們只是辦一本雜誌,辦一場演講,就全部被抓了。」
「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禾想了一下。
「這次,」她說,「他們已經組了。」
那天晚上的電視新聞,沒有說。
三台的新聞,說了很多別的事。說總統府的活動,說颱風,說棒球。沒有說圓山飯店。
禾一台一台轉,轉了三遍。
「沒有。」她說。
「明天的報紙會有。」嵐說,「也許。」
第二天,報紙晚一天才到。
第三天,嵐從市區帶回來一份報紙。新聞很小,在第二版的角落,寫得很模糊。說黨外人士宣布組黨,說政府表示將依法處理。
依法處理。
嵐唸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
十月初,阿忠回來了。
他來店裡買菸。他以前不抽菸的,現在抽了。站在櫃台前面,點了一根,抽了一口,咳了好幾聲。
「你不要學人家抽。」禾說。
「台北的同學都在抽。」阿忠說,「大家都很緊張。」
「被抓了嗎?」
「還沒。」阿忠說,「總統說,要解除戒嚴了。說可以組黨,可是要守法。大家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禾從架子上拿了一瓶汽水,打開,推到阿忠面前。
「阿忠。」
「嗯。」
「這個新的黨,」禾說,「會管我們嗎?」
阿忠推了推眼鏡。
「什麼意思?」
「原住民。」禾說,「你們在台北喊的那個。新的黨,他們會管嗎?」
阿忠想了很久。
他把菸按熄在櫃台上的菸灰缸裡,按了很多下,按到菸頭都扁了。
「不知道。」他說。
「不知道?」
「黨外裡面,有人會管。」阿忠說,「有一些人,有來原權會。可是大部分的人⋯⋯大部分的人在說台灣人、外省人、本省人。他們說的台灣人,」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有沒有包括我們。」
嵐那時候在店的另一邊整理貨架。
她停下手,往這邊看。
「國民黨說我們是山胞,要我們學國語,做中國人。」阿忠說,「黨外說要台灣人出頭天。可是他們說的台灣話,是閩南話。我們卑南人講閩南話,也是後來學的。」
禾沒有說話。
「禾姊,」阿忠說,「我們在台北開會的時候,常常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不管誰贏,」阿忠說,「我們都要自己說話。沒有人會幫我們說。」
阿忠走了以後,嵐走過來,站在櫃台旁邊。
「他說得對嗎?」嵐問。
「我不知道。」禾說,「我不懂政治。」
「你懂的。」嵐說,「你比我懂。」
禾看著她。
「我只懂一件事。」禾說,「我小時候被掛木牌,是國民黨的老師掛的。可是在老師後面笑我的,有閩南人的小孩,有外省人的小孩,也有我們自己的人。」
嵐沒有說話。
她伸手,把櫃台上那個菸灰缸裡阿忠按扁的菸頭,倒進垃圾桶。
「那你會投給他們嗎?」嵐問,「十二月的選舉,新的黨也會推人吧。」
「我不知道。」
「你可以想。」
「我會想。」禾說,「你也可以投了。你戶籍遷過來了。」
嵐愣了一下。她都忘了。十二月的立委選舉,是她遷戶籍以後的第一次。
那天晚上,禾在床上,翻來覆去。
「睡不著?」嵐問。
「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阿忠說,沒有人會幫我們說。」禾說,「我在想,我們兩個,也是這樣吧。不管哪個黨,不管誰贏,都不會有人幫我們說。」
嵐在黑暗裡,摸到禾的手,握住。
「那個二十八歲的人,」嵐說,「他說了。」
「一個人。」禾說,「一個人,在台北,在速食店裡。」
「一個人也是人。」
禾沒有再說話。
可是她把嵐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