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25 篇
男朋友
1986 年的禾 領光存款買了一塊平地,只能登記一個名字。用芒果木做了一張桌子。
初三,阿姨家請客。
阿姨的大女兒回來了,從高雄帶著先生和兩個小孩,還帶了先生那邊的幾個親戚。院子裡擺了三張大圓桌,桌上有豬肉、有魚、有一大鍋薑母鴨,還有一箱一箱的米酒和保力達。
秀珠抱著女兒,女兒一歲多了,會走路了,一直想從秀珠身上掙下來。阿明跟男人們坐一桌,被灌了好幾杯,臉紅到脖子。
嵐也來了。阿姨特別叫她來的,說老師一個人過年很可憐。
禾坐在嵐旁邊。
酒喝到一半,高雄來的一個女人開始問話。
那個女人是阿姨大女兒的婆婆的妹妹,燙著很高的頭髮,戴著金項鍊,講話很大聲。她問了一圈,問到嵐。
「這個是老師喔?」
「對,在南王國小。」阿姨說。
「幾歲了?」
「三十。」嵐說。
「三十了?」女人的聲音一下子拉高,「三十了還沒嫁?」
桌上安靜了一下。
禾看見嵐的手,在桌子底下,抓緊了褲子。
「老師很忙啦。」阿姨想打圓場,「學校的事很多。」
「再忙也要嫁啊!」女人說,「女人三十還不嫁,以後就沒人要了。我有一個姪子在高雄做生意,人很好⋯⋯」
「不用了。」嵐說。
「為什麼不用?你不要客氣啊!」
嵐低著頭。禾看見她的耳朵紅了,紅到耳根。
然後嵐抬起頭,笑了一下,說:
「我在彰化有男朋友。」
女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啊有喔!早說嘛!那什麼時候要結婚?」
「快了。」嵐說,「等他工作穩定一點。」
「那就好,那就好。」女人舉起杯子,「來,老師,祝你早生貴子!」
大家都舉杯。嵐也舉杯。她喝了一口米酒,喝得很急,嗆到了,咳了好幾聲。
秀珠在對面,看了禾一眼。
禾沒有舉杯。
那天晚上,回到家,禾一句話都沒說。
她洗了澡,上樓,進房間。嵐坐在桌子前面,在寫什麼。看見禾進來,她把筆放下。
「禾⋯⋯」
禾走到床邊,拿起自己的枕頭。
「你要幹嘛?」
「下去睡。」
嵐站起來。
「你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
「你有。你拿枕頭了。」
禾抱著枕頭,站在門口。
「男朋友。」她說,「你在彰化有男朋友。」
「那是我隨便說的。」
「我知道是隨便說的。」禾說,「你每次都隨便說。跟學校說你一個人。跟阿伯說你要嫁台東的男人。跟你媽說你在這裡很好,有人照顧。現在你又說你有男朋友。」
「那我要怎麼說?」嵐的聲音大起來了,「你要我在那麼多人面前說什麼?說我跟你?說我們是⋯⋯」
她停住了。
屋子裡很安靜。樓下,媽媽房間的燈還亮著。
「我們講話要小聲。」嵐壓低聲音,「是你說的,五年前,是你說要小聲的。」
「我是說在屋子裡要小聲。」禾說,「我沒有叫你在外面編一個男人出來。」
「不編,她會一直問!」
「讓她問啊!」
「讓她問,然後呢?」嵐說,「她會問到全部落都知道,問到我學校都知道,問到我被調走,問到你們家⋯⋯」
「我們家怎樣?」
嵐沒有說下去。
禾看著她。
「我們家怎樣?」禾又問了一次,「我媽什麼都知道。秀珠什麼都知道。阿嬤,阿嬤可能也知道。我們家怎樣?」
嵐坐回椅子上。
她的手放在桌上,放在那塊像山的木紋上面。
「禾,」她說,聲音很小,「你知道我今天說那句話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禾沒有回答。
「我在想你。」嵐說,「我在想,如果我說不要,她會一直介紹。如果我一直說不要,她會開始懷疑。如果她開始懷疑,她會去問阿姨,阿姨會去問你媽,你媽什麼都不會說,可是別人會說。說你們家的大女兒,三十幾歲不嫁,跟一個外地來的老師住在一起。」
「讓他們說。」
「你說得很簡單。」嵐說,「被說的人是你。」
禾抱著枕頭,站在門口,很久。
「我從小就被說。」她說,「說我說族語,說我像男生,說我修腳踏車,說我不嫁人。我被說了三十年。」
她停了一下。
「我不怕被說。」禾說,「我怕的是你。你每說一次謊,就把自己藏得更裡面一點。藏到最後,連我都找不到你。」
嵐的眼睛紅了。
「你今天說有男朋友的時候,」禾說,「我坐在你旁邊。你說得那麼自然,好像真的有一個人。我坐在那裡,覺得我才是那個不存在的人。」
禾下樓了。
她在樓下的長椅上睡。長椅很窄,是店裡給客人坐的,她躺上去,腳伸不直。
睡不著。
她聽見樓上有聲音。嵐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走了很久。然後是椅子拉開的聲音。然後很安靜。
禾知道嵐在桌子前面坐著。她不知道嵐在做什麼。
第二天,禾很早就起來開店。
嵐下樓的時候,眼睛是腫的。她跟禾說早,禾說早。她們沒有再說別的。
第二天晚上,禾還是睡樓下。
第三天晚上也是。
秀珠看不下去了。第三天晚上,她抱著女兒走到長椅旁邊,蹲下來。
「姊。」
「幹嘛。」
「你這樣很幼稚。」
「你不懂。」
「我懂。」秀珠說,「阿明以前也被他爸爸問,為什麼不娶老婆。他說他有女朋友在台北。他根本沒有。」
禾看著她。
「他說,」秀珠說,「說謊比被打好。」
女兒在秀珠懷裡睡著了,嘴巴微微張開。
「老師不是不要你。」秀珠說,「她是怕你被打。」
那天晚上,禾抱著枕頭上樓。
房間的燈還亮著。嵐坐在桌子前面,背對著門。
禾走進去,把枕頭放回床上。
嵐沒有回頭。可是禾看見她的肩膀鬆下來了。
桌上放著一張稿紙。禾走過去看。稿紙上寫滿了字,是嵐的字,橫平直正,寫的都是同一句話。
我沒有男朋友。我沒有男朋友。我沒有男朋友。
寫了四百格。
「這是什麼?」禾問。
「你上次寫了四百格原住民。」嵐說,「你說,有些字要寫對。」
禾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我以後還是會說謊。」嵐說,「在外面,我還是會說。我沒辦法不說。」
「我知道。」
「可是在這裡,」嵐把手放在那張稿紙上,「在這裡,我不說。」
禾把那張稿紙拿起來,摺好。
「放進盒子裡?」嵐問。
「不要。」禾說。她把稿紙夾進自己的枕頭套裡,跟那張畫了一座山的卡片放在一起。
「這個我要自己留著。」
嵐終於笑了。眼睛還是腫的,可是笑了。
那天晚上,她們講話講得很小聲。可是講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