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24 篇
寄居
1985 年的嵐 戶籍遷到南王,關係欄寫「寄居」。頭髮讓禾在院子裡剪,剪到耳下。
那張表格,在桌上壓了一個月。
壓在那撮用紅線綁起來的頭髮底下。每天早上,嵐坐在禾做的桌子前面梳頭,都會看到它。每天晚上改作業,也看到它。
她沒有送出去。
禾也沒有問。
選舉前兩個禮拜,宣傳車又開始繞了。
這次選的是縣長、縣議員、鄉鎮長。南王路口貼滿了海報,電線桿上綁著布條,連雜貨店的鐵門上,都被人貼了一張。禾撕下來,拿去包醬油。
吳老師在辦公室裡說,她先生說,今年黨外在好幾個地方都有推人,台北那邊很熱鬧。
「台東比較安靜。」吳老師說,「台東什麼都比較安靜。」
周主任咳了一聲,吳老師就不說了。
那天放學,嵐在辦公室待到很晚。
她拿出那張表格,又看了一遍。姓名:張嵐。原住址:彰化縣。遷入地址:台東縣台東市南王里。戶長:陳⋯⋯
戶長是禾的媽媽。
與戶長關係:寄居。
她看著那兩個字。是她自己寫的,字很工整,橫平直正。
寄,是暫時放著的意思。居,是住。
暫時住著。
隔天是禮拜六,只上半天課。
中午,嵐沒有回南王。她騎著小綿羊,直接去了市區。
戶政事務所在一棟灰色的樓裡,門口有兩棵榕樹。嵐把車停在榕樹底下,在車上坐了很久,手放在口袋裡,摸著那張表格的邊邊。
一個老伯伯從裡面走出來,手上拿著戶口名簿,嘴裡在罵。罵什麼她聽不清楚,好像是說等太久。
嵐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櫃台的小姐很年輕,戴著一副紅框眼鏡。
她接過表格,從上面看到下面。看到戶長那一欄,她翻開旁邊一本厚厚的簿子,查了一下。
「陳家,南王里那個雜貨店?」
「對。」
「你是他們家的什麼人?」
嵐沒有說話。小姐的手指移到那一格,停在那兩個字上面。
「寄居?」
「寄居。」嵐說。
小姐抬頭看了她一眼。
只看了一眼。然後她低下頭,拿起一個印章,在表格上蓋下去。
「你是老師喔?」
「嗯。」
「我妹妹以前也是給住在學校附近的人家。」小姐說,「台東很多老師都這樣,寄居。」
她又蓋了一個章。
「下禮拜六的選舉,你來不及了。」小姐說,「要住滿一段時間才能投。下次吧。」
「下次是什麼時候?」
「立委、國代,明年底吧。」小姐把一張收據撕下來給她,「好了。你現在是台東人了。」
嵐走出戶政事務所。
外面的太陽很好。榕樹底下有幾個老人家在下棋,有一個小孩在追鴿子。
她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那張收據。收據很薄,上面印著藍色的字,蓋著紅色的章。
你現在是台東人了。
她來台東五年了。五年,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彰化人,住在台東。今天,一張薄薄的紙,說她是台東人了。
寄居的台東人。
她站在台階上,突然很想笑,也突然很想哭。她都沒有。她只是站著,站到一隻鴿子飛過來,停在她腳邊,又飛走。
回到南王,禾在店門口搬貨。
嵐把小綿羊停好,走過去,把那張收據遞給她。
禾擦了擦手,接過來看。看了很久。她的國字不好,可是「台東縣台東市南王里」這幾個字,她認得。
「你遷了。」
「我遷了。」
「寫什麼?」
「寄居。」
禾沒有說話。她把收據摺好,還給嵐。
然後她轉身,繼續搬貨。搬了兩箱,她停下來,背對著嵐,說:「這次投不了吧。」
「下次。」
「下次,」禾說,「我載你去。」
選舉那天,禾一個人去投票。
嵐在店裡顧店。那天客人很多,大家投完票都來買東西,買飲料,買菸,買檳榔,站在店門口聊誰會當選。
有人問嵐:「老師,你投了沒?」
「我還不能投。」嵐說,「我剛遷過來。」
「遷過來?」問的人是隔壁的阿伯,他看著嵐,好像第一次看到她,「老師你要在這裡住下來喔?」
嵐愣了一下。
「嗯。」她說,「住下來。」
阿伯笑了,拍拍她的肩膀。
「好啊!台東好啊!」他說,「那要趕快找一個台東的男人嫁了,我們部落有很多好的。」
店裡的人都笑了。
嵐也笑。她笑著找錢給阿伯,找錯了,多找了十塊。阿伯沒發現,拿著錢就走了。
晚上開票,收音機開著。
縣長是國民黨的人當選。縣議員,南王這一區選上的,是阿姨的一個遠房親戚。阿姨很高興,打電話來說明天要去放鞭炮。
禾坐在櫃台後面算帳,嵐坐在旁邊,聽收音機。
「今天隔壁阿伯說,」嵐說,「要我嫁一個台東的男人。」
「你怎麼說?」
「我說好。」
禾的筆停了。
「你說好?」
「我還能說什麼。」嵐說,「說不好,他會一直問為什麼。」
禾沒有說話。
她低頭繼續算帳,算了很久,嵐看到她同一行算了三遍。
「禾。」
「嗯。」
「我今天去遷戶籍的時候,」嵐說,「那個小姐說,我現在是台東人了。」
禾抬起頭。
「我站在外面,想了很久。」嵐說,「我想,我住在這裡,戶口名簿上寫寄居。我跟阿伯說要嫁台東的男人。我跟學校說我是一個人。我說了五年的謊,換來一張紙,上面寫我是台東人。」
「那張紙是真的。」禾說。
「那張紙上寫的是寄居。」
收音機裡,播音員在念各鄉鎮的當選名單。
禾把帳簿闔起來。
「寄居也是住。」她說,「我們家的阿嬤說,以前的人搬到別的部落,一開始也是寄居。住久了,就是那裡的人了。」
「要住多久?」
禾想了一下。
「一輩子吧。」
嵐看著她。
收音機裡的播音員說,今天的開票報導到此結束。然後開始放一首老歌,是鄧麗君的。
「一輩子很長。」嵐說。
「我知道。」禾說,「我們才住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