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23 篇
剪頭髮
1985 年的嵐 戶籍遷到南王,關係欄寫「寄居」。頭髮讓禾在院子裡剪,剪到耳下。
嵐的頭髮,從來台東以後,就沒有在理髮店剪過。
第一年,她去過市區一次。理髮店的老闆娘很熱情,一邊剪一邊問:老師哪裡人?結婚了沒?怎麼一個人來台東?男朋友呢?
嵐一個問題都回答不出來。剪完以後,她走出理髮店,在中正路上站了很久,覺得頭很輕,心很重。
後來,她就不去了。頭髮長了,就自己在房間裡,對著鏡子,拿剪刀修一修。修得不好,前面歪歪的,後面長短不一。反正她每天都把頭髮夾起來,夾一根黑色的小髮夾,沒有人看得出來。
今年秋天,頭髮長到肩膀了。
嵐有一天早上起來梳頭,梳到一半,發現梳子上卡著一根白頭髮。
只有一根。很細,很亮,在晨光裡看得很清楚。
她拿著那根白頭髮,看了很久。
三十歲。夏至那天,她三十歲了。
禾是在吃早餐的時候發現的。
嵐那天沒有夾頭髮。她忘了。頭髮散在肩膀上,有一邊翹起來,翹得很高。
禾看著她,說:「你的頭髮。」
「怎麼了?」
「好亂。」
秀珠在旁邊笑:「老師的頭髮,好像被颱風吹過。」
嵐摸摸頭,臉紅了。
禾放下碗,站起來。
「禮拜天,」她說,「我幫你剪。」
禮拜天,天氣很好。
秋天的台東,太陽不那麼兇了,風從海那邊吹過來,涼涼的。院子裡的芒果樹——不是林伯伯那棵,是店後面這棵,小一點——葉子沙沙地響。
禾搬了一張椅子到院子中間,椅子是店裡的,木頭的,坐了二十幾年,椅面磨得很亮。
她從屋子裡拿出一條舊床單、一把剪刀、一把梳子、一面圓鏡子。
「坐好。」
嵐坐下來。禾把床單圍在她脖子上,在後面打一個結。
「你會剪嗎?」嵐問。
「我剪過釋迦的枝、剪過電線、剪過阿明的頭髮。」禾說,「你沒差多少。」
「阿明的頭髮是你剪的?」
「他不敢去理髮店。」禾說,「理髮店的人會問他,你是誰家的女婿。他說他講不出來。」
嵐想了一下。
「那他現在可以講了。」
「現在可以講了。」禾說,「可是他還是給我剪。他說習慣了。」
禾開始剪。
先把頭髮梳順。梳子從頭頂梳下來,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嵐閉上眼睛。她感覺到梳齒劃過頭皮,感覺到禾的手指偶爾碰到她的耳朵、她的後頸。
然後是剪刀的聲音。
喀嚓。
一小撮頭髮落在床單上,落在嵐的膝蓋上。
喀嚓。喀嚓。
「你想剪多短?」禾問。
嵐睜開眼睛,想了一下。
「跟我剛來的時候一樣。」
禾的剪刀停了一下。
「剛來的時候?」
「耳朵下面。」嵐說,「我剛來台東的時候,頭髮剪到耳朵下面。那是我在彰化最後一次去理髮店。我媽帶我去的。她說,去鄉下教書,頭髮短一點比較方便。」
禾沒有說話。剪刀又開始動了。
剪到一半,禾停下來。
「嵐。」
「嗯。」
「你有白頭髮。」
嵐沒有動。
「一根。」禾說,「在這裡,右邊,耳朵上面。」
她用手指捏起那根白頭髮,捏得很輕。
「要剪掉嗎?」
嵐想了一下。
「不要。」她說,「留著。」
禾把那根白頭髮放回去,用梳子把它梳進其他的黑頭髮裡面。
「我也有。」禾說。
「真的?」
「三根。」禾說,「去年就有了。在後面,我自己看不到,秀珠跟我說的。」
嵐笑了。
「秀珠什麼都看得到。」
「對。」禾說,「她什麼都看得到。可是她什麼都不說。」
秀珠的女兒在屋裡哭了。
哭了幾聲,就停了。阿嬤的歌聲飄出來,還是那首很老的歌。
秀珠從屋裡探出頭來,看見院子裡的兩個人,看了一下。
「姊,剪好了也幫我剪。」
「你去理髮店。」
「理髮店很貴。」
「你頭髮燙成那樣,我不會剪。」
秀珠吐了吐舌頭,縮回去了。
喀嚓。喀嚓。
頭髮一撮一撮落下來。落在床單上,落在地上,落在禾的腳邊。有一些被風吹走了,吹到芒果樹底下,吹到院子的角落。
嵐看著地上那些頭髮。黑的,長長短短的。
她想起五年前。五年前的七月,她坐在一台很慢的公車上,從台東火車站往南王去,頭髮剛剪短,脖子涼涼的,不習慣。她那時候想:我要在這裡待多久?一年?兩年?等家裡不逼了,我就回去。
「禾。」
「嗯。」
「你記得我剛來的樣子嗎?」
禾的剪刀停了。
「記得。」
「什麼樣子?」
禾想了很久。
「你站在店門口,」她說,「手上拿著一個皮箱,一直在看路牌。我出去問你找誰,你嚇了一跳,皮箱掉在地上,打開了。」
嵐笑了:「我不記得皮箱打開了。」
「打開了。」禾說,「裡面有一本剪報簿。你很快就把它撿起來,塞回去。我那時候就想,這個老師,有秘密。」
嵐轉過頭,想看禾。
「不要動。」禾說,把她的頭轉回去,「剪歪了你就要頂著歪的頭去上課。」
嵐乖乖坐好。
「那你那時候,」嵐說,「有沒有想過⋯⋯」
「沒有。」
「什麼都沒想過?」
「我想過你會待多久。」禾說,「我想,大概一年。彰化來的老師,都待一年。」
喀嚓。
「後來呢?」
「後來,」禾說,「我就不想了。」
剪好了。
禾把床單解開,拍掉上面的頭髮。然後拿起那面圓鏡子,舉在嵐面前。
鏡子裡是一個三十歲的女人。頭髮剪到耳朵下面,齊齊的,有點短,脖子露出來了。右邊耳朵上面,有一根白頭髮,藏在黑頭髮裡,要很仔細看才看得到。
跟五年前不太一樣。
嵐看了很久。
「好看嗎?」禾問。
「好看。」嵐說。
那天下午,嵐把地上的頭髮掃起來。
掃到一半,她停下來,從那一堆頭髮裡面,挑了一小撮。用一條紅線綁起來,綁得很緊。
禾在旁邊看。
「你要做什麼?」
「放進盒子裡。」嵐說。
「頭髮也要放?」
「這是你剪的第一次。」嵐說,「以後每年都要剪。我要記得第一次。」
下個月,台東有地方選舉。
宣傳車又要開始繞了。嵐還是不能投票,她的戶籍還在彰化。
那天晚上,她坐在禾做的桌子前面,拿出一張表格。是遷戶籍的申請書,她半年前就去戶政事務所拿了,一直放在抽屜裡。
她在表格上,一格一格填。姓名,出生年月日,原住址。
填到「與戶長關係」那一格,她停下來。
窗外,都蘭山已經黑了。
她拿起筆,寫了兩個字:寄居。
然後她把表格摺好,放在桌上,用那根新剪下來的頭髮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