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22 篇
三十歲
1985 年的禾 領光存款買了一塊平地,只能登記一個名字。用芒果木做了一張桌子。
嵐的生日是夏至。
一年裡白天最長的那一天。嵐第一次跟禾說的時候,禾覺得很好笑:「你媽媽很會挑。」
「是我自己挑的。」嵐說,「我媽說,我晚了十天。」
那是一九八一年的夏至。她們在一起半年。禾那天什麼都沒準備,只在晚上關店以後,騎車載嵐去海邊,兩個人坐在石頭上,看太陽下山。那天太陽很晚很晚才下山。
今年,嵐三十歲。
禾從三月就開始準備了。
三月,她剛簽完那塊地。地上那棵芒果樹很老,有幾根枝幹長得太長,壓到隔壁的電線。林伯伯走之前說,要記得修,不然台電的人會來罵。
禾就去修了。
修下來的枝幹,有一根特別粗,特別直。禾把它扛回工寮,放在角落,看了好幾天。
然後她想到要做什麼了。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
每天下午,店裡沒什麼客人的時候,她就騎車去工寮,關起門,一個人在裡面敲敲打打。
工寮後面有一根舊木頭,是以前爸爸留下來的。
禾的爸爸從來沒出現過,家裡沒有任何他的東西。可是工寮後面那根木頭,媽媽說過,是他扛來的。他說要做一個什麼,後來沒做。後來他就不見了。
那根木頭放了三十年。被雨淋,被太陽曬,表面黑黑的,敲一下,裡面還是硬的。
禾把它鋸成四段。做桌腳。
做桌子比修腳踏車難。
腳踏車壞了,是哪裡壞,看得出來。桌子是從沒有變成有,每一步都要想。
桌面要平。禾用刨刀刨那根芒果樹的枝幹,刨一遍,用手摸,不平。再刨一遍,再摸。刨到手掌都起水泡了,水泡破了,又起新的。
阿明有一天來工寮拿東西,看見她在刨,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要不要幫忙?」
「不用。」
阿明點點頭,沒有問她在做什麼。他拿了東西就走了。隔天,工寮的門口多了一盒砂紙,從粗到細,七種號數。
五月,桌面刨好了。
禾用砂紙磨。從最粗的磨到最細的。磨完了,芒果樹的木紋出來了,一圈一圈的,淡淡的黃色,中間有一塊深色的,像一座山。
禾看著那塊深色的木紋,看了很久。
她想起嵐的那張卡片。她三十歲生日那天,嵐什麼字都沒寫,只畫了一座山。那張卡片現在還在她的枕頭套裡。
六月,她把桌腳和桌面接起來。
不用釘子。阿嬤說,以前的人做東西不用釘子,用榫。禾不會做榫,她去問部落裡一個老人家,老人家以前做過家屋的柱子。他教了她三個下午。
第一個榫做壞了。第二個也做壞了。第三個,剛剛好。
桌腳插進去,緊緊的,用手搖,搖不動。
禾坐在工寮的地上,看著那張桌子,突然很想哭。
她沒有哭。她站起來,把桌子擦乾淨,用一塊舊床單蓋起來。
六月二十一日。
那天是禮拜五。嵐去學校上課,禾跟媽媽說,要用發財車。
「載什麼?」
「一個東西。」
媽媽看了她一眼,把鑰匙丟給她。
禾一個人把桌子從工寮搬上發財車。很重,芒果木很重,她咬著牙搬,搬上去的時候,腰差點閃到。
開回店裡,要搬上二樓。樓梯很窄,她一個人搬不上去。
秀珠在店裡顧店,看見她,問她那是什麼。
「幫我搬。」
秀珠把女兒交給阿嬤,捲起袖子。兩個人一前一後,一階一階往上抬。抬到一半,秀珠喘著氣說:「姊,這是要給老師的喔?」
禾沒有回答。
「你給阿明的那盒砂紙,」秀珠說,「是他自己去買的。他跑了三家五金行。」
「我沒有叫他買。」
「我知道。」秀珠說,「他說他看你手都破了。」
桌子放在嵐的房間,鐵窗底下。
剛剛好。禾量過的。鐵窗中間那一格小門,推開來,坐在桌子前面,剛好看到都蘭山。
禾把舊床單拿掉,用一塊乾淨的布,把桌面再擦一遍。
秀珠站在門口,看著那張桌子。
「姊。」
「嗯。」
「很好看。」
禾沒有說話。秀珠也沒有再說什麼。她下樓去了,腳步聲在樓梯上,一下一下,很輕。
嵐是五點多回來的。
禾在樓下顧店。她聽見嵐跟媽媽打招呼,聽見嵐上樓梯,聽見二樓的門打開。
然後就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禾站在櫃台後面,等。
等了很久。等到一個小孩來買糖果,她找錯錢,多找了五塊。
她上樓的時候,嵐坐在那張桌子前面。
沒有開燈。夏至的太陽很晚才下山,窗外的光是橘色的,從鐵窗的格子照進來,照在桌面上,一格一格的。
鐵窗中間那一格小門,嵐已經推開了。
都蘭山在那裡。
嵐沒有回頭。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放在那塊深色的木紋上。那塊像山的木紋。
「這是芒果樹。」嵐說。不是問句。
「嗯。」
「林伯伯那塊地上的。」
「嗯。」
「桌腳呢?」
禾想了一下。
「是我爸爸的。」她說,「他留下來的唯一一個東西。」
嵐終於回過頭來。
她的眼睛紅紅的,可是沒有哭。嵐不在人前哭。禾知道。
「你爸爸的?」
「他說要做一個什麼,後來沒做。」禾說,「我幫他做完了。」
嵐看著她,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過來,握住禾的手。翻過來,看她的手掌。手掌上都是水泡破掉以後結的疤,一塊一塊的,還有一些新的,還紅紅的。
嵐用拇指,一個一個摸過去。
「三個月。」嵐說。
「你怎麼知道?」
「你三月開始,每天下午都不見。」嵐說,「你身上都是木頭的味道。我以為你在⋯⋯我不知道你在幹嘛。我不敢問。」
「你以為我在幹嘛?」
嵐沒有回答。
禾突然懂了。
「你以為我在外面有人。」
嵐的臉紅了。
禾笑了出來。笑得很大聲,在屋子裡講話很小聲的這幾年,她第一次笑得這麼大聲。
「你笑什麼。」
「你很笨。」禾說,「你是我見過最笨的老師。」
嵐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還是掉下來了。一滴,掉在禾的手掌上,掉在那些疤上面。
「我沒有哭。」嵐說。
「我知道。」禾說,「你不在人前哭。」
「你不是人前。」
那天晚上,媽媽煮了豬腳麵線。
阿嬤拿出一個小東西,用手帕包著,交給嵐。嵐打開,是一個小小的琉璃珠,深藍色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花紋,用一條細細的紅線穿著。
阿嬤用族語說了一句話。
嵐看禾。
禾說:「阿嬤說,三十歲,要有一個自己的東西。」
嵐把琉璃珠戴在脖子上。
晚上,她坐在那張桌子前面,打開檯燈,拿出稿紙,開始寫字。
禾躺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
看了很久。
嵐寫的是一封信。寫給彰化的媽媽。她寫:媽,我今年三十歲了。我在台東很好。有人做了一張桌子給我。
寫到這裡,她停下來,筆在稿紙上停了很久。
然後她繼續寫:桌子很好,我會在這裡寫很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