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21 篇
名下
1985 年的禾 領光存款買了一塊平地,只能登記一個名字。用芒果木做了一張桌子。
新聞是過年前開始說的。
先是說台北有一家信用合作社,叫第十信用合作社,簡稱十信,出了問題。財政部叫它停業。然後說老闆姓蔡,說他們家族做了很多生意,說錢都被挪去用了。
電視上,台北的十信門口排了很長的隊。很多人拿著存摺,站在冷風裡,有的在哭,有的在罵。
「台北的事。」媽媽說,「跟我們沒關係。」
可是過了兩天,就有關係了。
台東市區的信用合作社,門口也開始排隊。不是十信,是別家,跟十信一點關係都沒有。可是大家怕。大家說,台北那家倒了,誰知道下一家是哪一家。
部落裡的人也去排了。
禾在店裡,看著一個一個熟面孔騎車往市區去,騎回來的時候,口袋鼓鼓的,臉上的表情鬆了一點。
阿明也去了。他把糖廠存的錢領出來,放在一個鐵盒子裡,藏在床底下。秀珠笑他,說你這樣比放在合作社還危險。
阿明說:「至少看得到。」
禾的錢存在農會。
存了十二年。從國中畢業,在店裡幫忙開始,媽媽每個月給她一點,她都存起來。後來釋迦園的收入,她拿一部分,也存起來。秀珠去台北那年,她存的錢第一次超過一萬。阿德結婚那年,超過十萬。
現在,存摺上的數字,她算過了,夠買一小塊地。
那天晚上,禾睡不著。
嵐睡在她旁邊,呼吸很慢,很輕。窗外有狗在叫,叫了幾聲又停了。
禾看著天花板,想一件事。
她想的是:如果有一天,她死了。
不是現在。可能很久以後。可能她六十歲,七十歲,八十歲。像阿成那樣,突然的;或是像嵐的爸爸那樣,倒下去就起不來。
那嵐呢?
這間房子,是家屋。
家屋是女人傳的。從阿嬤的媽媽,傳到阿嬤,傳到媽媽,以後會傳到秀珠,再傳到秀珠的女兒。
這個房子不是禾的。
釋迦園也不是禾的。釋迦園是家裡的,是媽媽的名字,以後也會是秀珠的。
禾什麼都沒有。
禾有的,只有農會裡那本存摺。
嵐呢?嵐更什麼都沒有。嵐的戶籍在彰化。嵐的爸爸說當作沒生過她。嵐在這裡住了快五年,在別人眼裡,她只是一個住在樓上的老師。
如果禾死了,嵐要住哪裡?
隔天早上,禾跟媽媽說,她要去農會。
「領錢?」媽媽問,「農會沒事啦,十信是台北的。」
「不是因為十信。」
「那是為什麼?」
禾站在店門口,手上拿著存摺。
「我要買地。」她說,「登記在我的名字。」
媽媽看著她,很久。
「買哪裡?」
「園子旁邊,往山那邊那一塊。」禾說,「林伯伯家的。他兒子去高雄了,不回來了。他說要賣。」
那塊地,禾看過很多次。不大,三分多,有一棵很老的芒果樹。旁邊有一條小水溝,水是從山上下來的,很乾淨。從那塊地往東看,看得到都蘭山。比嵐的窗戶看得更清楚。
「那是平地人的地。」媽媽說。
「我知道。」
「平地人的地,誰都可以買。」媽媽說,「誰都可以繼承。」
禾沒有說話。
媽媽也沒有再說話。
她們兩個站在店門口,看著南王路上的車子來來去去。
過了很久,媽媽說:「你要蓋房子嗎?」
「以後。」
「蓋給誰住?」
禾轉過頭,看著媽媽。
媽媽的臉很平靜。跟她平常一樣,話很少,表情很少。可是她的眼睛在看禾,看得很仔細,好像在看一件她很久以前就知道、可是一直沒有說的事。
「蓋給我住。」禾說。
媽媽點點頭。
「還有誰?」
禾沒有回答。
媽媽也沒有再問。
她轉身走回店裡,在櫃台後面坐下來,開始整理昨天的帳。整理了一會兒,她頭也沒抬,說:
「買地要找代書。市區那個姓黃的,人比較老實。」
那天中午,禾騎車去市區農會。
農會門口沒有排隊。台東的農會沒事,十信是台北的。櫃台的小姐看到她的存摺,問她要領多少。
「全部。」
小姐抬起頭看她:「全部?」
「全部。」
小姐叫了主任出來。主任是禾認識的人,以前常來店裡買米酒。他問禾是不是聽了什麼風聲,說農會很安全,說十信是台北的,說不要被新聞嚇到。
「我要買地。」禾說。
主任這才點點頭,叫小姐去辦。
錢領出來,裝在一個牛皮紙袋裡。很厚,很重。禾把它塞在外套裡面,騎車的時候用一隻手按著。
騎回南王的路上,她經過卑南遺址。
挖掘還在進行。四年多了,原本說三個月,一直延長,一直延長。一片田被圍起來,裡面挖了很多坑,坑裡有石板,有陶罐,有人骨。
禾小時候在這片田裡撿陶片當彈珠。她那時候不知道,地底下埋著的,是三千年前住在這裡的人。
三千年前的人,死了以後,就埋在自己的家屋底下。
晚上,禾跟嵐說了。
說她領了錢,說她要買林伯伯那塊地,說她找了代書,下禮拜去簽約。
嵐聽完,很久沒說話。
「為什麼?」
「因為這個房子不是我的。」禾說,「釋迦園也不是我的。」
「那又怎麼樣?你住在這裡啊。」
「我住在這裡。」禾說,「你呢?」
嵐不懂。
禾就跟她說了。說家屋怎麼傳,說女兒傳女兒,說秀珠招贅了,家屋以後是秀珠的。說她不是在怪秀珠,她很感謝秀珠。可是她自己,什麼都沒有。
「如果我死了,」禾說,「你要住哪裡?」
嵐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不要說這個。」
「我要說。」禾說,「阿成死了。你爸爸差一點死了。你看報紙看那麼多,你應該知道,人什麼時候會死,誰都不知道。」
嵐沒有說話。
禾握住她的手。
「那塊地,」禾說,「是平地的地。誰都可以買,誰都可以繼承。我以後在那裡蓋房子,蓋好了,你就住那裡。」
「登記在你的名字。」
「登記在我的名字。」禾說,「因為不能登記在我們兩個的名字。」
嵐看著她。
「你可以寫遺囑。」嵐小聲說,「我在報紙上看過。可以寫遺囑,把東西留給⋯⋯留給朋友。」
「那我就寫。」禾說,「你教我寫。橫要平,直要正。」
那天晚上,嵐一直沒睡著。
禾知道,因為她也一直沒睡著。
兩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誰都沒有說話。窗外的狗又在叫了。
很晚的時候,嵐突然說:「那裡有芒果樹。」
「嗯。」
「我小時候,彰化的家,後面也有一棵芒果樹。我爸爸種的。」
禾轉過頭看她。黑暗裡,看不清楚嵐的臉。
「他種的時候,說,這棵樹要等你嫁人的時候,才會結很多果子。」嵐說,「後來那棵樹,每年都結很多。」
一個禮拜以後,禾在代書的辦公室裡,簽下了那塊地。
代書姓黃,戴著厚厚的眼鏡。他把文件一張一張推過來,指著每一個要簽名蓋章的地方。
禾用她的木頭印章,一個一個蓋。
陳秀禾。陳秀禾。陳秀禾。
所有權人那一欄,只有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