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後山》・禾・第 20 篇

samingad1984 年 12 月 29 日

原住民

1984 年的禾 二十七歲,卑南族,南王部落。顧雜貨店,有一小片釋迦園。會開車,會修東西,嘴巴硬。

電話是晚上八點多響的。

那時候店裡沒有客人。媽媽在後面洗澡,阿嬤在房間裡哄秀珠的女兒睡覺,用族語唱一首很老的歌,歌聲從門縫裡飄出來,一句一句,很慢。

禾接起電話。

「禾姊,是我。阿忠。」

背景很吵,好像在一個很多人的地方。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什麼口號。

「長途電話很貴。」禾說,「你講快一點。」


阿忠講得很快。

快到禾聽不太清楚。他說他今天在台北,在一間醫院的禮堂,跟很多人一起。泰雅的、阿美的、排灣的、布農的,還有漢人,還有牧師。他們成立了一個會。

「什麼會?」

阿忠說了一串名字。很長,禾聽到後面就忘了前面。

「你再說一次。」

「台灣,原住民,權利,促進會。」阿忠一個詞一個詞說,「禾姊,你記中間那個就好。原住民。」

「原住民。」

「對。」阿忠說,「以後不要說山胞了。我們是原住民。原來就住在這裡的人。」


電話那頭,有人在叫阿忠的名字。

「我要掛了。」阿忠說,「禾姊,你跟阿嬤說。跟我媽也說。」

「說什麼?」

「說我們有名字了。」

電話掛了。嘟——嘟——嘟——。

禾拿著話筒,站在櫃台後面,站了很久。


店裡很安靜。

電視沒開。收音機沒開。只有阿嬤的歌聲,從房間裡飄出來。那首歌禾小時候聽過,阿嬤說是她的媽媽教她的。阿嬤的媽媽,就是那個叫Samingad的女人。

禾把話筒放回去。

她對著空空的店,小聲唸了一遍。

「原、住、民。」


這三個字,她以前從來沒聽過。

她聽過的是別的。

小時候,學校說「山地同胞」。老師在黑板上寫,寫得很大,說我們都是中華民族的一份子,山地同胞要好好學國語,要跟平地同胞一樣。

戶口名簿上寫的是「山胞」。

公所的人來部落發東西,說「山地人」。

市區的人,買東西的時候,有時候說「番仔」。說得很小聲,以為她聽不到。她都聽得到。


國小二年級,那塊木牌掛在她脖子上的時候,老師說:你是中國人,要說中國話。

禾那時候不懂。她以為自己是南王的人,是卑南的人,是阿嬤的孫女,是Samingad。老師說她是中國人,她就想,那中國在哪裡?

老師指著教室前面的地圖。地圖上是一片很大的秋海棠葉子,台灣在旁邊,小小的一顆,像葉子掉下來的一滴水。

南王在哪裡?地圖上沒有。


嵐從樓上下來了。

她剛改完作業,聽見電話響,又聽見電話掛了,可是一直沒有聽見禾上樓的聲音。

「誰打來的?」

「阿忠。」

「這麼晚?」

「他說,」禾停了一下,「他說我們有名字了。」

嵐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原住民。」禾說,「他們今天在台北成立一個會。以後不要說山胞,要說原住民。」


嵐走過來,在櫃台旁邊的椅子坐下。

「原住民。」她重複了一遍,好像在試這三個字的重量。

「你覺得怎麼樣?」禾問。

嵐想了很久。

「很好。」她說,「原來就住在這裡的人。這樣說,就沒有人可以說你們是後來的。」

「我們本來就不是後來的。」

「我知道。」嵐說,「可是課本上,好像你們是後來的。或是你們本來在山上,後來才下來的。課本說的山胞,好像是在說住在山上的、還沒學會的人。」

她停了一下。

「我教了九年的課本。」她說,「每一課都是這樣教的。」


禾從櫃台底下,把那疊舊報紙拉出來。

她翻到中間,找到那幾張《高山青》的影印本。去年五月阿忠寄回來的,她夾在這裡一年多了。每天包東西,她都會看到它的邊邊。

她攤開,找到那一行。高山族正面臨民族滅亡的危機。

一年前,他們還在說高山族。

現在,他們說原住民。

「名字一直在換。」禾說,「山地同胞,山胞,高山族,番仔。都是別人取的。」

「這個不是別人取的。」嵐說。

「對。」禾說,「這個是我們自己取的。」


阿嬤的歌停了。

房間的門打開,阿嬤走出來,手上抱著秀珠的女兒。嬰兒睡著了,嘴巴微微張開,一隻小手抓著阿嬤的衣領。

「誰打電話?」阿嬤用族語問。

「阿忠。」禾用族語回答。

「他說什麼?」

禾想了一下,要怎麼翻。原住民這三個字,族語裡沒有。族語裡,沒有一個詞是用來說所有的人的。卑南就是卑南,阿美就是阿美,排灣就是排灣。

「他說,」禾用族語說,「在台北,很多不同族的人聚在一起,決定要叫自己一個新的名字。說我們是本來就住在這裡的人。」


阿嬤聽了,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看了很久。

然後她用族語說:「本來就是啊。」

就這樣。

她抱著嬰兒走回房間,門關上之前,歌聲又開始了。還是那首很老的歌,一句一句,很慢。


禾和嵐對看了一眼。

嵐問:「阿嬤說什麼?」

「她說,本來就是。」

嵐笑了。笑得很小聲,怕吵醒房間裡的嬰兒。

「你們家的人,」她說,「每次重要的事情,都只說一句話。」

「一句就夠了。」


那天晚上,禾上樓以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

是嵐備課用的稿紙,一格一格的。她拿起筆,在第一格寫了一個「原」。第二格寫了一個「住」。第三格寫了一個「民」。

寫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筆都照著嵐說的:橫要平,直要正。

嵐在旁邊看。

「你要做什麼?」

「我要記起來。」禾說,「我國字寫得爛。這三個字,我要寫對。」


她寫了一整張。

三個字,一直重複,原住民、原住民、原住民,寫滿了四百格。寫到後面,字越來越好看,越來越平,越來越正。

最後一行,她寫完最後一個「民」,放下筆,看著那一整張紙。

「好看嗎?」

「很好看。」嵐說。

禾把那張紙折起來,折成小小的一塊。

「明天,」她說,「拿去工寮,放進盒子裡。」

「跟剪報簿放一起?」

「跟你的東西放一起。」禾說,「你說的,有些事情,要有人記得。」

🍬 喜歡這一篇?請畝 MU 吃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