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19 篇
信
1984 年的嵐 二十五歲,從彰化逃到台東教國小,住進雜貨店樓上。報紙每一版都讀。
電報是十月十二日到的。
那天是禮拜五,嵐在學校上第四節課,周主任跑到教室門口,手上拿著一張紙,臉色很奇怪。
紙上只有幾個字:父病危,速回。
嵐在教室門口看完,摺起來,放進口袋裡。然後她走回講台,把那一課上完。
下課鐘響的時候,她才去跟周主任請假。
十月十七日 嵐寄
禾:
我到了好幾天,今天才有空寫。那天坐了一整天的車,先到高雄,再到彰化。南迴鐵路還沒通,要繞一大圈,我在車上想,要是有一天鐵路通了,從台東回來,大概只要半天。
爸爸在彰化基督教醫院。醫生說是腦中風,右邊不能動,話也講不清楚。危險期過了,可是要住院一段時間。
我進病房的時候,他醒著。他看見我,眼睛睜很大,嘴巴動了動,可是發不出聲音。媽媽說他想說話。我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兩年了。上次聽到他的聲音,是除夕那通電話。他說你不要回來了。
我回來了。
今天早上,我在醫院的福利社買報紙,台北的報紙在這裡當天就有,不用等。國際版有一小格,說一個旅美的作家,叫劉宜良,在美國的自己家裡被人槍殺了。報紙說是搶劫。
我讀了兩遍。不知道為什麼,我不太相信是搶劫。
剪報簿不在身邊。我把那一格撕下來,夾在這封信裡。你幫我收好,放進工寮的盒子裡。
這裡很吵。醫院很吵,家裡也很吵,親戚一直來。大家都問我台東怎麼樣,問我有沒有對象。
我說台東很好。
阿嬤好嗎?秀珠的肚子好嗎?
嵐
十月二十日 禾寄
嵐:
信收到。報紙也收到了,放好了。
阿嬤好。秀珠好,肚子很大了,阿明每天晚上都在跟肚子說話,說族語。秀珠說他講的比跟她講的還多。
釋迦開始熟了。你包的那些,還沒採。我等你回來採。
店裡很忙。媽媽叫我跟你說,不要急,你爸爸要緊。
你的房間我有開窗戶。都蘭山每天都有。
禾
嵐讀這封信,讀了很多遍。
一共十一行。三個錯字。「緊」寫成「堅」,「窗」少了一點,「熟」底下的四點寫成了一橫。
嵐拿著信,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用指甲把那三個錯字輕輕描了一遍。
十月二十六日 嵐寄
禾:
爸爸今天開口說話了。
說的是我的名字。說得很慢,很不清楚,嵐,嵐,嵐。媽媽在旁邊哭了。
然後他說了第二句話。他說:回來就好。
我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什麼。是回來看他就好?還是回來彰化就好?還是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生病的人隨口說的話?
我沒有問。
今天報紙又有那個作家的消息了。他的筆名叫江南,寫過一本書,寫蔣經國的。報紙還是說是搶劫,可是越寫越長,越寫越奇怪。
我想起七月那時候,我想燒剪報,你說不准燒,叫我埋起來。
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不讓我燒了。
有些事情,要有人記得。
叔叔今天來醫院,又問我什麼時候要結婚。他說他公司有一個會計,三十五歲,人很老實。我說台東很遠。他說,那就不要回台東啊。
我說我學校有課。
禾,我學校有課。這是我這兩個禮拜,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嵐
十一月一日 禾寄
嵐:
學校的事你不用擔心。周主任說代課老師找到了,一個師專剛畢業的男生,學生都欺負他。吳老師說你班上有一個學生,每天問老師什麼時候回來。那個學生是你說過的,週記寫爸爸在台北做工的那個。
秀珠生了。女生。十月二十九號半夜,在省立醫院。三千兩百公克。
阿嬤取名字了。族名。我寫不出來,國字寫不出來。等你回來我唸給你聽。
阿明抱著小孩哭了。他說他以前以為他不會有小孩。
我抱了一下。很軟。
你的釋迦開始有幾顆裂了。我先採了,放在冰箱。
禾
嵐讀到「很軟」那兩個字,停了很久。
她想像禾抱著一個嬰兒的樣子。禾的手那麼粗,指節都是繭,修腳踏車、釘屋頂、搬一袋五十公斤的米。那雙手抱著一個三千兩百公克的嬰兒。
很軟。
嵐把信折起來,放在胸口的口袋裡。那天晚上,她在病房陪爸爸,爸爸睡著了,她坐在床邊,手放在口袋上,一直放著。
十一月八日 嵐寄
禾:
爸爸可以坐起來了。醫生說下禮拜可以出院,回家復健。
媽媽說,我可以回台東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在醫院的樓梯間,只有我們兩個。她說:你回去吧。你在這裡,你爸爸看到你,會一直想。你回去,他就不用想了。
我問她,那你呢?
她說:我習慣了。
然後她從皮包裡拿出一個信封給我。裡面是錢,兩萬塊。她說:你在那裡,不要虧待人家。
人家。她說的是人家。
禾,我不知道她知道多少。我不敢問。
我坐十一號的車回去。到台東應該是晚上了。
嵐
十一月十日 禾寄
(這封信寄到彰化的時候,嵐已經上車了。是嵐的媽媽後來轉寄回台東的。信封上,嵐媽媽的字寫著:張嵐收,台東縣台東市南王里,陳家雜貨店轉。)
嵐是在十一月底才拿到這封信的。
信封裡只有一張紙。紙上只寫了一個字。
是族語。用注音寫的,歪歪扭扭的注音符號,寫了又塗掉,塗掉又寫。最後寫成的那個字,嵐唸了好幾遍才唸出來。
她不知道意思。
那天晚上,她拿著那張紙去問阿嬤。
阿嬤戴上老花眼鏡,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到眼睛瞇成一條線。她用族語說了一句話,嵐聽不懂,就去問禾。
禾在樓下顧店。看見那張紙,她的臉一下子紅了。
「阿嬤說什麼?」
「她說⋯⋯」禾低頭在算帳,筆一直沒有停,「她說,我注音寫得很爛。」
「那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禾的筆停了。
「回來。」她說,「意思是回來。」
那張紙,嵐夾進了剪報簿裡。
隔週禮拜天,她跟禾一起去工寮,挖出餅乾鐵盒,打開蓋子。剪報簿在裡面,阿嬤的紅包在裡面,爸爸的毛筆信在裡面,江南那一格剪報,禾放在最上面。
嵐翻開剪報簿,找到美麗島大審那一頁。在那一頁和陳文成那一頁中間,她把那張注音寫的紙夾進去。
「放這裡?」禾問。
「放這裡。」嵐說,「這個也要有人記得。」
禾看著她把剪報簿闔上,放回鐵盒,蓋上蓋子,用膠帶繞了四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