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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嵐・第 18 篇

lan.19551984 年 7 月 29 日

套袋

1984 年的嵐 二十五歲,從彰化逃到台東教國小,住進雜貨店樓上。報紙每一版都讀。

釋迦要套袋,是嵐來台東第二年才知道的。

第一年,她只知道釋迦好吃,長得像佛祖的頭,剝開來白白的,甜到牙齒會痛。第二年,她才看見那些釋迦在樹上的時候,每一顆都包著一個紙袋,白色的,一整片園子看過去,像掛滿了小燈籠。

「為什麼要包?」她問。

「不包會被蟲咬,會被鳥吃,會被太陽曬到裂開。」禾說,「就跟你一樣。」


今年,嵐說她要幫忙。

暑假,學校沒課,她每天在房間裡改暑假作業、寫教案、看報紙。看到第四天,她跟禾說:「我要去園子。」

「你不行。」

「為什麼不行。」

「你會曬死。」禾說,「園子裡沒有樹蔭。釋迦樹那麼矮,你要蹲著,一顆一顆包,一包包一整天。」

「你們每年都這樣包。」

「我們是我們。」

嵐沒有再說話。隔天早上,她五點就起床了,換上一件舊的長袖襯衫,戴著一頂從店裡拿的斗笠,坐在樓梯上等。

禾下樓看見她,嘆了一口氣。


今年幫忙套袋的,有五個人。

禾,媽媽,秀珠,阿明,還有嵐。

秀珠肚子已經有點大了。她跟阿明三月結婚,四月就有了。媽媽叫她不要來,她說要來,說在台北車衣服坐了十年,現在想曬太陽。

阿明話很少,力氣很大。他一個人扛一大綑紙袋,從發財車上搬下來,再一綑一綑放到每一排樹的旁邊。秀珠跟在他後面,一直跟他說話,他就一直嗯嗯嗯。

「他在家裡也是這樣。」秀珠跟嵐說,「我說十句,他說一句。」

「那一句說什麼?」

「好。」


套袋比嵐想的難。

要先找到果子。果子藏在葉子裡面,綠綠的,跟葉子差不多顏色,要撥開來才看得到。然後要把紙袋撐開,從下面套上去,套到果子整個包住,再把袋口折起來,用一根鐵絲綁緊。

綁太鬆,袋子會掉。綁太緊,會把果柄勒斷。

嵐第一個綁斷了。第二個也斷了。第三個沒斷,可是袋子是歪的,一半的果子露在外面。

禾在隔壁那排,頭也沒抬:「重來。」


到十點,太陽變得很兇。

嵐蹲在兩排樹中間,汗從斗笠底下一直流進眼睛裡。她用手背擦,越擦越痛。長袖襯衫已經濕透了,黏在背上。她的腳蹲到麻掉,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黑,差點又坐回去。

可是她包了四十幾個了。

四十幾個,每一個她都記得。哪一個是她第一次包好的,哪一個袋子上有她不小心按到的泥巴指印,哪一個果子特別大,大到她懷疑袋子會撐破。

她站起來,看著那一排白白的紙袋,覺得很驕傲。


中午,大家坐在工寮旁邊吃便當。

工寮是鐵皮搭的,很小,裡面放著鋤頭、農藥、紙袋,和一些舊東西。嵐知道工寮的地底下埋著什麼。一個餅乾鐵盒,蓋子印著一籃水果,裡面有她的剪報簿,有阿嬤給的紅包,有她爸爸的信。

她坐在工寮旁邊,背靠著鐵皮。鐵皮被曬得很燙,隔著襯衫都燙。

她沒有動。

秀珠看著她,突然說:「老師,你的脖子。」


嵐摸了一下脖子。

一摸就痛。像被火燒過一樣,皮膚又熱又刺。

秀珠湊過來看:「哇,好紅。你沒有擦東西喔?」

「擦什麼?」

「你們台北人⋯⋯不對,你們彰化人,都不用擦東西喔?」

禾從工寮另一邊走過來,看了一眼嵐的脖子,臉就沉下來了。

「你的斗笠呢?」

「戴著啊。」

「斗笠遮臉,不遮脖子。」禾說,「你衣服領子還開兩顆釦子。」

嵐低頭看。真的開了兩顆。早上太熱,她自己解開的。


禾什麼也沒說,轉身回工寮,拿了一條毛巾出來。

毛巾在水桶裡泡過,濕的,冰冰的。她把毛巾圍在嵐的脖子上,然後把嵐的領子拉起來,把那兩顆釦子扣好,扣到最上面一顆。

扣得很用力,嵐覺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下午你不要來了。」禾說。

「我要來。」

「你不要來。」

「我包了四十幾個。」嵐說,「我要包到一百個。」


秀珠在旁邊笑,笑到差點把便當打翻。

「姊,」她說,「你讓她包嘛。你小時候第一次來,也是包到一半就中暑。阿嬤背你回家的。」

禾瞪了秀珠一眼。

「我那時候八歲。」

「老師現在也很小啊。」秀珠說,「你看她,像小學生一樣。」

阿明在旁邊,嘴角動了一下,好像在笑。


那天下午,嵐包到了一百零三個。

禾一直在她隔壁那排。每隔一段時間,禾就把一壺水遞過來,說:喝。嵐就喝。喝完禾又把水壺拿回去,繼續包她自己的。

太陽下山的時候,整片園子都是白白的紙袋了。嵐站在工寮旁邊看,看了很久。

「明年,」她說,「我還要來。」

禾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晚上,嵐的脖子腫起來了。

紅紅的一圈,從耳朵後面一直到衣領底下,摸起來燙燙的,一碰就痛。手臂也是,袖子捲起來的那一截,紅得像煮過的蝦子。

禾從樓下拿了一罐綠色的藥膏上來,是店裡賣的,萬金油的旁邊那一種。

「坐好。」

嵐坐在床邊。禾坐在她後面,挖了一坨藥膏,往她的脖子上抹。

藥膏涼涼的。禾的手很粗,指節上都是繭,可是抹得很輕。


「我就說了。」禾說。

「嗯。」

「我就說你會曬死。」

「我沒有死。」

「你差一點。」禾說,「你的皮那麼白,台東的太陽會把你吃掉。」

「那你們的皮怎麼不會被吃掉。」

「我們的皮已經被吃過了。」禾說,「吃了好幾代,吃到它不想吃了。」

嵐笑了一下,笑的時候脖子一動,痛得她吸了一口氣。

「不要動。」


禾抹完脖子,又抹手臂。

抹完手臂,她的手停在嵐的背上,沒有拿開。

「你為什麼一定要去。」禾問。

嵐想了一下。

「因為那是你們家的園子。」她說,「我住在這裡四年了,吃了四年的釋迦,從來沒有包過一顆。」

禾沒有說話。

「秀珠的先生都在包,」嵐說,「阿明才來半年。」


禾的手還放在她背上。

過了很久,禾說:「你包的那一百零三個,我都記得在哪裡。」

「你怎麼會記得?」

「你包的都歪歪的。」禾說,「一看就知道。」

嵐轉過頭看她。禾的臉在檯燈底下,表情跟白天在園子裡一樣,皺著眉,好像還在生氣。

可是嵐知道她沒有在生氣了。


十一月釋迦成熟的時候,禾採下來的第一顆,是一個袋子歪掉的。

她剝開,白白的果肉,甜到牙齒會痛。她把最大的一塊給嵐。

「你包的。」她說。

嵐接過來,咬了一口。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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