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17 篇
礦坑
1984 年的禾 二十七歲,卑南族,南王部落。顧雜貨店,有一小片釋迦園。會開車,會修東西,嘴巴硬。
消息是晚上七點的新聞說的。
那時候店裡有三個客人,一個在買米酒,一個在買香菸,一個小孩在挑糖果。電視開著,放在櫃台旁邊的架子上,是前年買的那台彩色的,畫面有時候會跳。
播報員說:台北縣土城鄉海山煤礦,今天中午發生災變。
畫面上是一個洞口。黑黑的,四周圍著很多人,有穿制服的,有穿汗衫的,有戴安全帽的。有人在抬東西出來。抬出來的東西用布蓋著。
買米酒的那個男人停下來,看著電視。
「又一個。」他說。
禾認識的人裡面,有很多在礦坑。
不是台東的礦坑,台東沒有礦。是北部的,瑞芳、平溪、三峽、土城。部落的男人去北部,有的去跑船,有的去工地,有的就下礦坑。礦坑錢比較多,可是大家都知道礦坑會死人。
阿成就是去礦坑的。
阿成跟禾是國小同學。
二年級的時候,老師在教室後面掛了兩塊木牌。上面寫著:我要說國語。誰在學校說族語,就要掛那塊牌子,掛到抓到下一個說族語的人為止。
禾掛過很多次。阿成也是。
有一次,兩塊木牌同時在他們兩個人身上。下課的時候,他們坐在操場旁邊的水溝蓋上,脖子上掛著木牌,誰也不敢說話。因為一說話,就會說出族語。
後來阿成先開口了。他用國語說:「好熱。」
說得很爛。熱的音跑掉了,聽起來像「惹」。
禾笑了出來。阿成也笑了。兩個人坐在水溝蓋上,掛著木牌,笑到肚子痛。
阿成國中沒念完就去北部了。
他每年過年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更黑一點,更瘦一點,咳嗽咳得更厲害一點。他會來店裡買一打米酒,跟禾聊幾句。說北部很冷,說坑裡很熱,說他存了錢要回來蓋房子。
去年過年他沒回來。
今年過年也沒回來。他媽媽來店裡買東西,說阿成在土城,在一個叫海山的礦,說今年加班,過年領三倍。
禾關了店門。
她把電視轉大聲,可是新聞已經在說別的了。說股票,說颱風,說總統府前的什麼活動。
她又轉到別台。別台也在說別的。
嵐從樓上下來。她剛洗完澡,頭髮還是濕的,看見禾站在電視前面,臉色不對。
「怎麼了?」
「土城的礦坑爆炸了。」禾說,「阿成在那裡。」
嵐不認識阿成。可是她走過來,站在禾旁邊,一起看著電視。
那天晚上,阿成的媽媽來店裡打電話。
部落裡有電話的人家不多,店裡的電話就是大家的電話。黑色的,轉盤的,旁邊貼著一張紙,上面是嵐寫的字:長途電話請先講,三分鐘。
阿成的媽媽打了很多次。打給礦場,沒人接。打給阿成住的宿舍,有人接,說不知道,說還在找,說明天再打來。
她一直站在電話旁邊,不肯坐下。
禾搬了一張椅子給她。她不坐。
媽媽泡了一杯茶給她。她不喝。
阿嬤走過來,什麼也沒說,只是握住她的手。兩個老女人站在電話旁邊,手握著手,一直站到十二點。
第二天,第三天,報紙上開始有名單。
台北的報紙晚一天才到台東。嵐每天放學,都先去市區的書局拿報紙,騎小綿羊載回來,一進門就攤開在櫃台上,一行一行找。
罹難者名單很長。很多名字後面,括號寫著:山胞。
嵐用手指一個一個指過去。禾站在她旁邊,看著她的手指往下移。
手指停住了。
阿成的名字,在第二天的報紙上,第四十幾個。
括號裡寫著:山胞,台東縣。
嵐的手指停在那裡,沒有動。
禾看著那個名字。報紙上印的是漢名,阿成的漢名,國小老師點名時叫的那個。不是他的族名。他的族名,禾知道,部落的人都知道,可是報紙上沒有。
報紙上只有括號。山胞。
阿成是被抬回來的。
一個禮拜以後,一台車從北部開回來,後面載著一口棺材。部落的人都出來了,站在路邊。阿成的媽媽走在最前面,沒有哭,一直沒有哭。
禾去了。
嵐沒有去。她站在店門口,看著禾的背影走進人群裡。她不是部落的人,她不知道這種時候她可以站在哪裡。
她站在店門口,站了一整個下午。
葬禮結束的那天晚上,禾上樓的時候,身上有菸的味道,還有一種別的味道,嵐說不出來是什麼。
禾坐在床邊,很久沒有說話。
「他們把他的頭髮剪下來,」禾終於說,「給他媽媽。剩下的⋯⋯剩下的都黑掉了。」
嵐沒有說話。她坐到禾旁邊,握住她的手。禾的手很冰。
「他寫信說要回來蓋房子。」禾說,「錢都存好了。他媽媽說,存在郵局,存摺上有八萬多塊。」
「八萬多。」
「挖了十年的煤,八萬多。」
窗外很安靜。
嵐把鐵窗中間那格小門推開。夜裡看不到都蘭山,只看得到一點點的輪廓,比天空黑一點。
「阿成小時候,」禾說,「國語講得很爛。熱都講成惹。」
「嗯。」
「後來他去北部,國語就講得很好了。好到回來的時候,他媽媽聽不太懂。」
禾停了一下。
「報紙上寫他是山胞。」她說,「他自己,一定不會這樣寫自己。」
嵐那天晚上做了一件事。
等禾睡著以後,她起來,打開檯燈,從抽屜裡拿出剪刀。她把報紙上那一頁剪下來,那一頁有阿成的名字。
剪報簿不在這裡。剪報簿埋在工寮的鐵盒裡。
她把那張剪報摺好,夾在自己的國語課本裡,夾在最後一課後面。那本課本每天都要帶去學校,帶到講台上。
隔天早上,禾比平常晚下樓。
媽媽已經開店了,阿嬤坐在門口挑菜。電視開著,新聞說海山煤礦的救援工作已經結束,罹難人數七十四人。
禾從冰箱裡拿出一瓶米酒,開了,倒了一點在門口的地上。
阿嬤看著她倒,點點頭。
然後禾把剩下的米酒放回冰箱,捲起鐵門,開始一天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