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16 篇
招贅
1983 年的禾 二十七歲,卑南族,南王部落。顧雜貨店,有一小片釋迦園。會開車,會修東西,嘴巴硬。
今年的花環,禾編了三個。
一個給媽媽,媽媽每年都戴,戴完了掛在神桌旁邊,一直掛到明年。一個給阿嬤,阿嬤的頭小,要編細一點。
第三個,她編得最久。
她坐在店後面的院子裡,膝蓋上放著一堆從山上採回來的花,黃的、紫的、白的,還有一種紅色的小果子,部落的人叫它什麼她記得,國語不知道叫什麼。她一朵一朵串,一圈一圈纏,纏到手指都是綠的。
嵐坐在旁邊,幫她遞花。
「這個給誰?」嵐問。
「你猜。」
「給秀珠?」
禾沒有回答。她把一朵白色的花,塞進花環最後一個空隙裡。
三年前的這一天,禾編了兩個花環。
一個給阿德,因為阿姨要她給。一個給嵐,因為她自己想給。
給嵐的那一個,她是晚上才拿出來的。在二樓的房間裡,關著門,她把花環放在嵐的頭上,說:這次換我。
嵐那時候不懂這句話什麼意思。
現在懂了。
傍晚,獵人從山上回來了。
部落的男人排成一排,從山那邊走下來,背上背著獵物,臉上曬得發亮。女人們站在路邊等,手上拿著花環。每一個男人經過,就有人把花環戴到他頭上。
禾站在人群後面,手上拿著第三個花環。
她看見阿明。
阿明走在隊伍中間,背上背著一隻山羌。他今年第一次參加。三十二歲才第一次,因為以前在外面工作,因為他爸爸以前說他不像男人。
阿明走過來的時候,往人群裡看了一下。
他看見禾。然後他看見禾旁邊的秀珠。
秀珠手上也拿著一個花環。
秀珠走出去了。
她穿過人群,走到路中間,踮起腳,把花環戴在阿明頭上。
阿明低下頭讓她戴。戴好了,他抬起頭,看著秀珠,笑了一下。那個笑,禾從來沒看過他笑過。不是在店裡那種,買一包菸、不知道該看哪裡的笑。是另一種。
周圍的人開始起鬨。有人吹口哨,有人大聲喊秀珠的名字。
秀珠的臉紅了,可是她沒有躲。她站在那裡,讓所有人看。
禾站在人群後面,手上還拿著她的花環。
嵐站在她旁邊,也看著。
「你知道嗎?」嵐小聲問。
「不知道。」禾說。
「她什麼時候⋯⋯」
「不知道。」
禾低頭看著手上的花環。黃的、紫的、白的,還有那種紅色的小果子。她想起來,那種果子,阿嬤說過,她年輕的時候偷偷把一顆塞進花環裡,給一個人看。阿嬤說,那個意思是:我已經有人了。
她把花環換到另一隻手上。
晚上,全家在院子裡吃飯。
阿明也來了。阿姨帶他來的,阿姨今天一直在笑,笑到假牙都快掉了。阿明坐在秀珠旁邊,頭上還戴著那個花環,有點歪。
吃到一半,秀珠站起來。
「我有事情要說。」
大家安靜下來。
「我要跟阿明結婚。」秀珠說,「明年春天。他會進來我們家。」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所有人都看向禾。
媽媽看著禾。阿嬤看著禾。阿姨看著禾,嘴巴張開,又閉上。
阿明也看著禾。他的眼神很小心,像怕打破什麼。
只有嵐沒有看禾。嵐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碗。
禾放下筷子。
「什麼時候的事?」
「颱風之後。」秀珠說,「他來店裡買菸,我顧店。他每個禮拜都來買,買了三個月。」
「一個禮拜一包?」
「一個禮拜三包。」秀珠說,「他根本不太抽菸。他家裡有一個抽屜,全部都是長壽。」
阿明的臉紅了。
阿嬤突然說話了。
她用族語,說得很慢。禾聽得懂,嵐聽不懂。
阿嬤說:家屋要有人顧。以前是你媽媽,再以前是我,再以前是我媽媽。我媽媽的名字,給了大的那個。家屋,給小的這個。這樣很好。
阿嬤說完,從頭上把自己的花環拿下來,越過桌子,戴到秀珠頭上。
秀珠哭了。
飯吃完,大家散了。
禾一個人在院子裡收碗。秀珠走過來,蹲在她旁邊,幫她把剩菜倒進餿水桶。
「姊。」
「嗯。」
「你不要生氣。」
「我沒有生氣。」
「你有。」秀珠說,「你生氣的時候,碗會疊得很用力。」
禾看著手上的碗。疊了七個,最上面那個有一個缺口,是她剛剛疊的時候撞到的。
「阿姨本來要介紹給你的。」秀珠說。
「我知道。」
「你不要的,我要。」
禾轉過頭看她。
秀珠的臉在院子的燈泡底下,跟禾很像。可是比較圓,比較白,眼睛比較亮。她十五歲去台北那天,禾躲在釋迦園裡不去送。那天禾想的是:為什麼走的是你,不是我。
「秀珠,」禾說,「你是因為我⋯⋯」
「不是。」秀珠說,「我是因為我喜歡他。」
她停了一下。
「可是也是因為你。」她說,「兩個都是。」
秀珠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颱風那天,」她說,「我拿蠟燭上去。」
禾沒說話。
「我在台北,宿舍八個人一間。」秀珠說,「有兩個女生,也是這樣。睡同一張床,大家都知道,沒人說。後來有一個被她家裡帶回去嫁人了,另一個,在廁所哭了一個晚上。」
院子很安靜。廚房的燈還亮著,媽媽在裡面洗鍋子。
「我不要你在廁所哭。」秀珠說,「所以家屋我來。你不用再被介紹了。」
禾想說謝謝。
可是她說不出來。那兩個字太輕了,跟秀珠剛剛說的東西比起來,輕得像一張衛生紙。
她把那疊碗放下,站起來,伸手抱了一下秀珠。
抱得很快。秀珠的頭髮有花的味道,是剛剛阿嬤戴給她的那個花環。
「你不要哭。」秀珠說。
「我沒有哭。」
「你有。」
那天晚上,禾上樓的時候,手上還拿著第三個花環。
她一整天都沒有把它送出去。
嵐坐在床上,在看一本書。看見她進來,把書放下。
禾走過去,把花環戴到嵐頭上。
「三年了。」禾說。
嵐抬起手,摸了摸頭上的花。摸到那顆紅色的小果子。
「這是什麼?」
「阿嬤年輕的時候,偷偷這樣戴過,」禾說,「她說,意思是我已經有人了。」
嵐沒有說話。她把禾拉過來,抱住她,抱了很久。
窗外,部落那邊還在唱歌。唱到很晚,唱到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