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15 篇
三十
1983 年的嵐 二十五歲,從彰化逃到台東教國小,住進雜貨店樓上。報紙每一版都讀。
宣傳車從早上就開始繞。
一台接一台,從南王路口經過,喇叭開到最大,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喊號碼,喊名字,喊「拜託拜託」。後面跟著一串鞭炮,炸得路邊的狗一直叫。
嵐還是不能投票。
她的戶籍還在彰化。三年了,她一直沒有遷。每次周主任問起,她就說家裡有事,還沒辦。其實是她不敢。遷戶籍要寫新的地址,要寫跟戶長的關係。她不知道那一格要寫什麼。
寄居。她查過,那一格可以寫寄居。
可是她還是沒有遷。
禾一早就騎車去投票了。
回來的時候,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是候選人的傳單,背面印著一個大大的號碼。
「人家在投票所門口發的。」禾說,「我拿來包東西。」
嵐接過來看了一下。那個號碼她不認識,名字也不認識。傳單上寫著:國家安定,人民安康。
「你投誰?」
「不跟你說。」禾說,「你又不能投。」
嵐笑了。她把傳單摺好,放進櫃台底下那疊報紙裡。剛好壓在那幾張《高山青》的上面。
十點多,阿姨來了。
阿姨後面跟著一個男人。男人很高,皮膚很黑,頭髮剪得很短,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襯衫燙得很平,看得出來是特地燙過的。
「秀禾啊,這個是阿明。」阿姨說,「在糖廠做事,你應該認識他媽媽,以前住在下面那條。」
禾站在櫃台後面,看著那個男人。
男人對她點點頭,說:「你好。」說國語。然後又用族語說了一句什麼,嵐聽不懂。
禾也回了一句族語。
嵐那時候坐在樓梯上。
樓梯在櫃台後面,第三階剛好可以看到整間店。她本來是在改作業,三年級的週記,一本一本疊在膝蓋上。阿姨進來的時候,她正在改一本,上面寫:我的爸爸在台北做工,過年才會回來,我很想他。
她把那本週記拿在手上,紅筆停在半空中。
阿姨說話很快,族語和國語混在一起,嵐只聽得懂一半。
聽得懂的那一半是:阿明三十二歲,還沒結婚,家裡有三個哥哥,都結婚了,媽媽說他可以出去。在糖廠做機械,會修東西,跟秀禾一樣。人很老實,不喝酒。
「不喝酒,」阿姨說,「你看,南王找不到幾個不喝酒的。」
阿明站在那裡,臉有一點紅。
禾沒說話。
阿姨又說:「你今年三十了。秀禾,三十了。」
三十這兩個字,阿姨是用國語說的。
嵐在樓梯上,聽得很清楚。
禾是七月生日。七月的時候,秀珠剛回來,颱風剛走,家裡在修屋頂,誰也沒有想到要過生日。只有阿嬤那天晚上煮了一鍋小米粥,什麼也沒說,盛了一碗放在禾前面。
嵐那天在房間裡寫了一張卡片,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後她什麼也沒寫,只在卡片上畫了一座山。
那張卡片現在夾在禾的枕頭套裡。
「阿姨,」禾開口了,「我要顧店。」
「店有你媽媽顧啊。」
「我媽媽年紀大了。」
「所以才要找一個男人來幫忙啊!」
禾又不說話了。
阿明在旁邊,咳了一下,然後說:「我要買一包菸。」
禾轉身,從後面的架子上拿了一包長壽,放在櫃台上。阿明掏出錢,數了一數,放在櫃台上。兩個人的手沒有碰到。
阿姨後來被隔壁的人叫去,說投票所那邊有人吵架。
她走之前,回頭跟禾說:「你們兩個聊聊。」
店裡就剩下三個人。禾在櫃台後面,阿明在櫃台前面,嵐在樓梯上。
阿明拆開那包菸,抽出一根,沒點。他看了看禾,又往樓梯那邊看了一眼。
嵐低下頭,假裝在改作業。
「那個是老師?」阿明問。
「嗯。」
「聽說住你們家很久了。」
「三年。」
阿明點點頭。他把那根菸夾在耳朵上。
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外面的宣傳車又經過了,喇叭在喊:最後衝刺,最後衝刺。
嵐看著手上那本週記。我的爸爸在台北做工,過年才會回來,我很想他。她在「很想他」三個字的旁邊畫了一個圈。圈畫得太用力,紅筆把紙劃破了。
「秀禾。」阿明說。
禾看著他。
「我媽叫我來的。」阿明說,「阿姨也是。她們說你人很好,很能做。」
「嗯。」
「我知道。」阿明說,「我小時候看過你修腳踏車。」
禾沒說話。
「你不用現在跟我說什麼。」阿明說,「我就是來買菸的。」
他走之前,又往樓梯那邊看了一眼。
「老師,」他說,「你們感情很好喔。」
嵐抬起頭。
阿明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不像在笑,也不像在問。就是看著她。
「嗯。」嵐說,「禾很照顧我。」
阿明點點頭,好像這個回答已經夠了。他推開店門,外面的鞭炮聲一下子湧進來,然後門又關上了。
那天晚上開票,收音機一直開著。
嵐和禾都沒有去投票所。她們坐在店裡,關了一半的燈,聽收音機念票數。哪一區誰當選,哪一區黨外拿了幾席,收音機說得很快,嵐沒有聽清楚。
「他說你們感情很好。」嵐說。
「他說的是實話。」
「你覺得他知道嗎?」
禾想了一下。
「阿明以前,」她說,「國中的時候,被他爸爸打得很慘。因為他不喜歡打獵,喜歡在家裡縫東西。他媽媽的衣服都是他縫的。」
嵐看著她。
「所以,」禾說,「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可是他不會說。」
收音機念到最後一個選區。
嵐把那本被她劃破的週記拿出來,用膠帶從背面把破掉的地方黏好。黏得很仔細,一點一點壓平。
「你在幹嘛。」
「這是學生的。」嵐說,「不能還給他一本破的。」
禾看著她黏,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不會招他進來的。」
嵐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我是說,」禾說,「不管是阿明,還是誰。」
嵐把最後一段膠帶壓平,把週記闔起來。封面上寫著學生的名字,旁邊畫了一架飛機,往北邊飛。
「那家屋怎麼辦。」嵐問。
禾沒有回答。
收音機裡,播音員說,今天的開票報導到此結束。然後開始放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