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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嵐・第 14 篇

lan.19551983 年 7 月 25 日

蠟燭

1983 年的嵐 二十五歲,從彰化逃到台東教國小,住進雜貨店樓上。報紙每一版都讀。

颱風來之前,秀珠先來了。

那天下午,嵐從學校回來,店門口停著一台計程車,後車廂打開,一個穿牛仔褲的女孩子正在往外搬東西。兩個大旅行袋,一個紙箱,紙箱上用麥克筆寫著:台北縣三重市,陳秀珠。

女孩子轉過頭來。

嵐愣了一下。那張臉跟禾很像,可是比較圓,比較白,頭髮燙過,捲捲的,垂在肩膀上。

「你就是老師喔。」女孩子說,「我姊信上說的那個。」

嵐不知道禾在信上說了什麼。她只知道禾不太寫信。

「我是秀珠。」女孩子把紙箱往她手上一塞,「幫我拿一下,很重。」


秀珠比禾小五歲。

國中畢業就去了台北,在三重的成衣廠車衣服,一做做了十年。這十年裡,她過年有時候回來,有時候不回來。嵐來台東三年,只在照片上看過她。照片在櫃台後面的牆上,是秀珠十五歲要去台北那天拍的,穿著學生制服,站在店門口,旁邊是還年輕一點的媽媽,和頭髮還沒全白的阿嬤。

禾不在照片裡。

「她去台北那天,我在釋迦園。」禾以前說過,「我不想送。」

嵐沒問為什麼不想送。


晚飯的時候,收音機說,颱風明天清晨會從台東和成功之間登陸。

媽媽去把店門口的東西都搬進來,禾爬上屋頂,把幾片鬆掉的鐵皮重新釘過。嵐站在下面幫她扶梯子,秀珠站在旁邊吃釋迦。

「姊,你還是一樣,什麼都自己來。」

「不然誰來。」禾在屋頂上說。

「找個男人啊。」

屋頂上的鐵鎚停了一下,又繼續敲。

嵐低著頭,看著梯子的腳,看它有沒有在晃。


風是半夜開始變大的。

先是窗戶在響,然後是鐵窗,嵐房間那面綠色的鐵窗,被風吹得嗡嗡作響,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指彈。正中間那一格看山的小門,禾睡前特地用鐵絲綁了兩圈。

十一點多,燈熄了。

不是一盞一盞熄,是一下子全部黑掉。電扇停了,樓下冰箱的聲音也停了。整間屋子安靜了一秒鐘,然後外面的風聲一下子大得嚇人。

黑暗裡,禾的手摸過來,找到嵐的手。

「沒事。」禾說,「每年都這樣。」

嵐知道每年都這樣。這是她在台東的第四個夏天,第幾個颱風她已經數不清了。可是她還是喜歡聽禾說這句話。


禾從抽屜裡摸出火柴,點了一根蠟燭。

蠟燭是店裡賣的,白色的,一包十根。燭光一亮,房間就變小了,只剩下床、桌子、和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

禾又摸出一台小收音機,電池的,是嵐從彰化帶來的那台。她轉開,沙沙沙的雜音裡,有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報颱風的位置,說花蓮已經停電,說蘇花公路坍方,說請民眾不要外出。

「他講的我們都知道了。」禾說。

「聽聽而已。」

「你就是喜歡聽人家講話。」

嵐笑了。她把頭靠在禾的肩膀上,燭光照著她們的腳。床邊地上有兩雙拖鞋,一雙藍的是禾的,一雙紅的是嵐的。


有人敲門。

兩個人同時坐直了。

敲門聲很輕,兩下。然後是秀珠的聲音:「老師?你有沒有蠟燭?樓下找不到。」

嵐看了禾一眼。禾沒有動。

鐵窗還在嗡嗡響。收音機還在講話。

嵐站起來,走去開門。

門開了一半,秀珠站在走廊上,手裡拿著一根已經快燒完的蠟燭,火苗被風吹得往旁邊倒。她的燭光照進房間,照到桌上那根蠟燭,照到收音機,照到床,照到床邊那兩雙拖鞋。

然後照到坐在床上的禾。

秀珠看了一眼。

「姊在你這裡喔。」

她的聲音很平常,像在說今天有颱風。

「樓下太吵了,」禾說,「阿嬤在唸經。」

「阿嬤哪有在唸經,阿嬤在罵颱風。」秀珠說。


嵐從抽屜裡拿了兩根新的蠟燭給秀珠。

秀珠接過去,沒有走。她站在門口,往房間裡面看,看那面鐵窗,看窗戶中間那一格用鐵絲綁住的小門。

「那個是幹嘛的?」

「看山。」禾說。

「看山?」

「看都蘭山。天氣好的時候,早上看得到。」

秀珠又看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很短。

「你們住樓上的,比較好命。」

她把一根蠟燭的蕊湊到快燒完的那根上面,點著了,然後說:「我先下去了。媽說叫你早點下來,她怕屋頂又掀起來。」

門關上了。


走廊上的腳步聲下了樓梯。

嵐站在門後面,很久沒有動。她的手還放在門把上,門把是鐵的,冰冰的。

「她看到了。」嵐說,聲音小得幾乎被風聲蓋掉。

「看到什麼。」

「拖鞋。」

禾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說:「她從小就這樣。看到什麼,不會說。」

「那她會怎麼想。」

「我不知道。」禾說,「我十年沒跟她好好講過話了。」


收音機裡的男人換成了一個女人,在念各縣市的停班停課消息。

台東縣,明天停止上班上課。

嵐回到床上坐下。燭光晃著,她看著牆上兩個人的影子,一個大一點,一個小一點,靠在一起,被燭光拉得很長,長到天花板上。

「秀珠為什麼回來?」嵐問。

「她說工廠要搬去東南亞,在裁人。」

「那她還會回去嗎?」

「我不知道。」禾說。她把那根蠟燭往床頭移一點,「她小時候最怕颱風。每次颱風,都要跟我睡。」

「那你現在⋯⋯」

「現在她二十五歲了。」禾說,「不用了。」


清晨四點多,風開始轉向。

嵐睡著了一下,醒來的時候,蠟燭已經燒完了,桌上剩一灘白色的蠟,硬掉了,形狀像一座小小的山。收音機還開著,沒有聲音,只有沙沙聲,電池快沒電了。

禾不在床上。

嵐坐起來,看見床邊只剩一雙紅色的拖鞋。

她走到窗邊,解開那一格小門的鐵絲,把小門推開。外面還在下雨,天是灰的,都蘭山看不到,只看得到對面的屋頂,和被吹倒在路中間的一棵檳榔樹。

樓下傳來聲音。是秀珠和禾,在講話。講族語,嵐聽不太懂,只聽得懂幾個字:媽媽、台北、還有一個字,阿嬤教過她,意思是「累」。

嵐把小門關上,綁好鐵絲。


那天停課。

中午電來了,冰箱又開始響。秀珠在廚房煮麵,煮了一大鍋,叫大家下來吃。嵐下樓的時候,秀珠盛了一碗給她,碗裡多放了一顆蛋。

「老師吃這個。」秀珠說,「你昨天的蠟燭,還你。」

嵐看著那顆蛋,說謝謝。

吃飯的時候,秀珠講台北的事,講三重的工廠,講她住的宿舍八個人一間,講淡水河邊的夜市。阿嬤聽不懂國語,一直問禾她在說什麼,禾就翻給她聽,翻得很短,三四句變成一句。

「她說台北人很多。」禾跟阿嬤說。

秀珠笑了:「我講那麼多,你就翻這樣?」

「對。」

阿嬤點點頭,好像這樣就夠了。


那天晚上,嵐在房間裡改暑假作業,聽見樓梯有人上來。

是禾。她手上拿著兩雙拖鞋,一雙藍的,一雙紅的。紅的是新的,還沒穿過。

「秀珠買的。」禾說,「她說老師的拖鞋太舊了。」

嵐看著那雙新的紅拖鞋。

「她還說什麼?」

「沒說什麼。」禾把拖鞋放在床邊,跟舊的那雙並排,「她只說,買兩雙比較便宜。」

嵐沒有再問。

窗外,都蘭山出來了。被颱風洗過,綠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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