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13 篇
高山青
1983 年的禾 二十七歲,卑南族,南王部落。顧雜貨店,有一小片釋迦園。會開車,會修東西,嘴巴硬。
表弟的信是夾在一包台北的牛軋糖裡寄回來的。
包裹寄給阿姨家,阿姨拿來店裡分,說阿忠孝順,念大學還記得寄東西回家。牛軋糖分完了,禾在包裝紙底下摸到一個信封,上面寫著:給禾姊。
阿姨沒看到。禾把它塞進褲子口袋裡。
晚上,店關了,禾一個人坐在櫃台後面,把信封拆開。
裡面沒有信。只有幾張紙,對摺起來。
是影印的。影印的東西禾見過,是公所發的通知,黑黑灰灰的,字的邊邊糊糊的。這幾張也是,可是上面不是打字,是手寫的,好幾個人的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一行一行擠在一起。
最上面一張,標題寫著三個大字:高山青。
禾拿到燈下面,開始讀。
讀得很慢。
有些字她不認識。有些句子她要讀兩遍、三遍,才知道在說什麼。
可是有些句子,她一讀就懂了。
那些句子說,高山族正面臨民族滅亡的危機。說我們要自己覺醒,要自己救自己。
禾讀著,腦子裡跑出來的是別的東西:部落裡被帶去都市就沒再回來的女孩,去北部挖礦、跑遠洋漁船的男人,學校走廊上那張「請說國語」。紙上沒有寫這些,可是她覺得,紙上寫的就是這些。
寫這些的,是幾個在台大念書的原住民學生。泰雅族的,阿美族的。跟阿忠一樣,是從部落考到台北去的孩子。
禾讀到最後一張,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是阿忠的筆跡:
禾姊,這是我們自己印的,不要給別人看。我知道你會懂。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冰櫃的馬達停了,又響了。牆上的鐘走過十點,走過十點半。
她想起二年級脖子上那塊木牌,長方形的,缺一個角。她想起阿嬤叫她 Samingad,老師叫她陳秀禾。她想起大獵祭,想起阿德,想起阿姨說「娶進來」。她想起那片挖出石板棺的工地,說好三個月,挖了快三年還沒挖完,挖出來的東西都被裝進箱子,載去台北。
這些東西,她以前都只是知道。
她不知道,原來可以把它們寫下來。原來可以用字,一個一個排好,排成一句一句的話,說:這樣不對。
她的手在抖。
嵐下樓來倒水,看到她坐在櫃台後面。
「還沒睡?」
禾沒說話,把那幾張紙推過去。
嵐拿起來,站在燈底下讀。
她讀得比禾快很多。一張接一張,眼睛從上面掃到下面,很快就讀完了。
禾看著她的臉。她在等。等嵐說什麼。說「寫得好」,說「我懂」,說「原來是這樣」。
嵐把紙放下,第一句話是:
「這個要小心。」
禾愣了一下。
「什麼小心?」
「這種東西,」嵐把聲音壓低,「自己印的,又是在台大。現在查得很嚴,你知道陳文成——」
禾伸手,把那幾張紙抽回來。
「你們每次都說小心。」
嵐的話停在嘴邊。
「你們」這兩個字一說出口,禾自己也嚇了一跳。可是她沒有收回去。
「我們講自己的話,要小心。我們用自己的名字,要小心。我們說土地是我們的,要小心。」禾把那幾張紙壓在胸口,「現在我們寫字,也要小心。」
嵐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那本剪報,」禾說,「那些在法庭上講話的人,你也是畫紅線,對不對?你也覺得他們講得對,對不對?」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嵐張開嘴,又閉上。
店裡很安靜。冰櫃的馬達又停了。
過了很久,嵐在櫃台前面的板凳上坐下來。
「一樣。」她說。
她的聲音很小。
「我說要小心,」她說,「不是因為我覺得他們寫錯了。是因為我怕。」
「怕什麼?」
「怕你被抓走。」
她說完,低下頭,兩隻手在膝蓋上絞在一起。
「我在學校,每個禮拜都看著人事室那個人走來走去。」她說,「我知道他們怎麼做事。陳文成死掉的那天,你記得嗎?我那天晚上想把剪報燒掉。不是因為我覺得那些人講錯了。是因為我知道,對的事,也會讓人死掉。」
禾看著她。
嵐抬起頭。她的眼睛是紅的,可是很亮。
「我是漢人。」她說,「我知道我不懂。我知道我是你說的那個『你們』。可是我說小心,是因為我不想要你出事。就這樣。」
禾低頭,看著自己壓在胸口的那幾張紙。
紙已經被她壓皺了。
她把它們攤開,撫平,一張一張疊好。
「要不要我幫你收起來?」嵐問,「放進工寮那個盒子裡?」
禾想了一下。
「不要。」
她從櫃台底下拉出一疊舊報紙,那是店裡用來包東西的,什麼報紙都有,中央日報、聯合報、台灣時報。她把那幾張影印的紙,夾進那疊報紙的中間,再把報紙推回櫃台底下。
「放這裡。」她說,「我每天都看得到。」
嵐看著那疊報紙。
「會被看到。」
「會被看到的,」禾說,「都是來買東西的人。他們看到,就看到。」
嵐沒有再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越過櫃台,握住禾的手。
「Samingad。」
這一次,她沒有壓低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