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12 篇
毛筆字
1982 年的禾 二十七歲,卑南族,南王部落。顧雜貨店,有一小片釋迦園。會開車,會修東西,嘴巴硬。
信是下午到的,掛號。
郵差要蓋章,嵐不在,去學校開暑期輔導的會了。禾用自己的木頭章幫她蓋了,簽收單上,收件人寫的是「張嵐」,蓋章欄裡是一個歪歪的「陳」字。
信封是牛皮紙的,很厚。寄件人只寫了一個字:父。
禾拿在手上,翻過來,又翻回去。
她從來沒看過嵐的爸爸寫信來。兩年了,來的信都是嵐的媽媽寫的,白色信封,字很工整。過年那通電話以後,媽媽的信也停了半年,到六月才又來了一封,很短,嵐看完就收起來了,什麼都沒說。
這一封,是爸爸的。
禾把信放在櫃台上,用算盤壓著,壓好,又覺得不對,拿起來放進抽屜裡。
嵐回來的時候,已經六點多了。
禾從抽屜裡拿出信,遞給她。
嵐看到信封上那個「父」字,臉上的表情就不見了。不是變了,是不見了。像一扇窗戶,忽然被人從裡面拉上窗簾。
她沒有上樓。她走到店裡最裡面,在那張圓桌旁邊坐下,把信拆開。
信紙是宣紙,用毛筆寫的。墨很黑,很濃,透過紙背,從禾站的地方,看得到那些字的形狀,一個一個,很大,很重,像有人把它們刻上去。
禾看不懂那些字。她站得太遠,而且是反的。
她只看得到嵐的臉。
嵐讀得很慢。
她的眼睛從右邊往左邊移,一行讀完,往下,再從右邊開始。直的,一行一行。
第一張讀完,她的嘴唇抿起來了。
第二張讀到一半,她的手指開始壓著紙的邊邊,壓得很用力,紙都皺了。
讀到第三張,她停了很久。眼睛沒有在動,就停在某一個地方,好像那裡有一個字,她一直沒有辦法讀過去。
店裡的收音機開著。晚間新聞。播音員的聲音很沉,說今天,美國跟中共發表了聯合公報,美國表示將逐步減少對我國的武器出售。播音員說,政府對此表示嚴正抗議。播音員說,這是美國繼斷交之後,又一次背棄盟友。
嵐的眼睛終於動了。
她把最後一行讀完。
然後,她把信紙疊起來,對摺,再對摺。摺成四摺,再摺成八摺。摺到紙太厚了,摺不動了,她還在用指甲壓那條摺痕,一遍一遍地壓。
禾沒有走過去。
她站在櫃台後面,手上拿著一塊抹布,在擦一個已經很乾淨的玻璃罐。
她想走過去。她想把那封信從嵐的手裡拿過來,打開,看看上面到底寫了什麼,寫了什麼可以讓一個人的臉變成那樣。
可是她沒有動。
那是嵐的爸爸。那是嵐的家。那是一個她進不去的地方,就像巴拉冠,就像大獵祭的山上,就像那些她從小就知道不能去、也不會被叫去的地方。
收音機還在說。國家處境艱難。全國同胞要團結一致。莊敬自強,處變不驚。
晚飯的時候,嵐吃得很少。
媽媽看了她幾眼,夾了兩次菜給她,她都說謝謝,然後沒有吃。
阿嬤問她:「老師,不舒服喔?」
「沒有,阿嬤。天氣太熱了。」
吃完飯,嵐上樓了。禾收碗,洗碗,擦桌子,拉鐵捲門,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比平常慢。
她上樓的時候,房間的燈沒開。
嵐坐在鐵窗前面,那一格小門開著。月光從那裡照進來,照在她的膝蓋上。那封摺成八摺的信,放在她的手心裡。
禾在她旁邊坐下,坐在地板上。
過了很久,嵐開口了。
「他說,」她的聲音很平,「國家都這樣了。美國不要我們了,我們自己更要站好。」
禾等著。
「他說,張家沒有一個女兒,三十歲還不嫁人的。」
「你又還沒三十。」
「他說,我在外面做什麼,他不想知道。他只要我回去,相親,結婚,給他一個交代。」
嵐停了一下。
「他說,不然就當作沒生過我。」
禾的手在地板上握緊了。
窗外的蟲在叫,叫得很規律,一聲一聲,好像在數什麼。
「他寫得很好看。」嵐忽然說。
「什麼?」
「他的字。」嵐低頭看著手上那一小塊摺起來的紙,「我小時候的字,是他教的。他說寫字跟做人一樣,橫要平,直要正,一筆都不能歪。」
她笑了一下。很輕,很難看。
「我的字是他教的。我的名牌,是用他教我的字寫的。」
那天晚上,嵐沒有哭。
禾抱著她,坐在鐵窗下面,坐到月亮從那一格小門移出去。
嵐的手一直握著那封信,握到睡著了,手指才慢慢鬆開。
禾把信從她的手裡拿出來。
她沒有打開。她拿在手上,感覺得到那幾張宣紙摺在一起的厚度,感覺得到那些墨乾掉以後,紙面上一點一點的凹凸。像點字。像她摸得到、卻讀不出來的東西。
隔天,她騎車去釋迦園的工寮,把肥料袋搬開,挖出那個餅乾鐵盒,撕開膠帶。
剪報簿還在裡面,旁邊多了一個皺皺的紅包袋,是過年的時候嵐自己放進去的。
禾把那封信放進去,放在紅包袋的旁邊。
她蓋上蓋子,重新繞上膠帶。繞了三圈,又多繞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