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123 篇
回來的人
2010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嵐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
出門前,她從木盒裡拿起那顆有白線的石頭,放進口袋。禾看見了,說帶那個做什麼。
「習慣了。」
她們搭車去卑南遺址公園。
三十年前,禾開車經過那裡的時候,地上有一塊一塊掀開的石板。嵐從車窗裡看,根本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什麼。
現在她們順著路走進去,禾在一塊解說牌前面停下來。
禾看完,指著遠一點的地方。
「以前我們從那邊過來。」
嵐順著她指的方向看。路已經不一樣了,有些東西被蓋住,有些東西被留下來。
「你那時候跟我說,你們小時候撿過東西。」
「嗯。」
「後來呢?」
「早就不知道丟去哪裡了。」
禾笑了一下。她慢慢地走,嵐陪著她。遇到比較陡的地方,兩個人停下來再走。
中午她們找了個地方吃飯。
嵐問禾還記不記得那天自己穿什麼。
「不記得。」
「連這個都不記得?」
禾看了她一眼。
「記得你不會坐車。」
嵐笑了很久。
她想起帆布袋裡那封母親的信。信上說一年就好,第二年就調回來。那一天她沒有想過自己會留三十年,只想著先不要回去。
吃完飯,她們回到南王。
秀珠正在店裡理貨。嵐問能不能上樓看看。秀珠把一串鑰匙交給她,說上面有些東西堆著,小心走。
樓梯還是很窄。嵐走得比以前慢,禾跟在後面。
房間裡放著幾箱貨,原來那張床早就搬走了。嵐走到窗邊,把窗戶打開。
都蘭山還在那裡。
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禾也走過來。
「當初阿嬤說你太瘦。」禾說。
「我記得。」
「還說你不知道要住多久。」
嵐回過頭。
「那你那時候覺得呢?」
禾看了看房間。
「本來以為你住到放暑假就走了。」
她們下樓以前,嵐把窗戶關好。
她曾經在這裡寫過很多封信。有些寄出去了,有些沒有。她曾經每天打開窗戶看看山,再回頭看母親寄來的信,覺得兩邊都很遠。
禾在樓梯口等她。
「走了?」
嵐說好。
她把房門鎖上,鑰匙還給秀珠。
回家的路上,禾問她累不累。
「還好。」
她們走過一段熟悉的路,禾的手垂在身側,手背有幾塊淡淡的斑。
嵐伸手牽住她。
前面有人騎車經過,喊了一聲陳姊。禾回了聲招呼,沒有把手放開。
嵐摸到口袋裡的石頭。
這一次,她沒有帶著皮箱。
她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