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124 篇
後山
2010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下午,禾把花環編好了。
嵐在一旁把兩個花環拿起來比,說今年她做的比禾的圓。
禾看了一眼。
「有一朵是反的。」
嵐戴上眼鏡,找到那一朵,笑著把它轉過來。
她們把花環放在桌上,去廚房準備晚飯。
電話是彰化打來的。
母親問她們有沒有穿暖,父親在旁邊說台東哪有那麼冷。兩個人在電話那頭說了起來,禾等他們說完,才告訴他們過年會回去。
「兩個都回來喔。」母親說。
「好。」
禾把電話交給嵐,自己去把火關小。
傍晚,秀珠她們來坐了一會兒。桌上放著水果、兩杯沒喝完的茶,還有一袋秀珠煮的東西。
秀珠走的時候說明天再過來。
禾送她到院子,回屋以前去看了一下果園那邊。
今年留下來的樹都還好。風從樹枝中間穿過去,吹得葉子互相碰撞。天黑了,看不清哪一棵是哪一棵,她卻還是知道。
她站了一會兒,走回去。
嵐正在北窗旁邊整理那本新簿子。
禾從後面看見她寫的最後一頁。
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下面只有一句:今天禾編了兩個花環。
禾指著那行字。
「有一個是你編的。」
嵐笑了,拿橡皮擦把那句話擦掉,重新寫:今天我們各編了一個花環。
禾這才點頭。
夜深了,嵐去洗澡。
禾把桌面擦乾淨,看到相框裡那張年初拍的照片。兩個人頭髮都有白的地方,嵐正轉過臉來,自己的手放在她肩上。
她又想起另一個下午。一個背挺得很直的年輕女人站在公路局車站外面,兩手緊緊抓住皮箱。她伸手去拿,那個女人還不肯放。
後來放了。
禾把相框擺正。
嵐洗完澡,拿著毛巾走出來。
「明天要不要去看海?」
禾說:「你不是會暈車?」
嵐把毛巾丟到她腿上。
兩個人笑了。
後來嵐去倒水,禾拿著毛巾替自己擦了一下手,再掛回架子上。
外面的鞭炮聲越來越近。
她們都沒有去看鐘。
睡覺以前,禾去關門。
嵐在後面喊她:「門要閂好。」
禾沒有立刻動手。
她轉過頭,看見嵐站在屋裡,燈光照著她。窗戶旁的書桌上擺著那支鋼筆,椅子上搭著禾的外套,桌上的兩個杯子還留著一點水。
三十年前,這個人來這裡住的第一天,她說的是吃飯會叫你。
三十年後,她還是每天叫她吃飯。
禾伸手,把門閂上。
喀。
她走回嵐旁邊。
「明天早上想吃什麼?」她問。
嵐說:「都可以。」
禾想了一下,說那就煮粥。
嵐說好。
北窗外面,山已經看不見了。
明天早上就會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