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121 篇
照片的背面
2010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嵐把去年的月曆取下來,新的掛上去。
牆上有一塊顏色比較白的地方。她把釘子往右移了一點,白色還是露出來一小塊。
禾站在門口看她。
「不用每年都換地方。」
嵐笑了,把釘子移回去。
新的月曆上印著民國九十九年。她來台東的時候,民國六十九年。那時候她把日期寫在信的最下面,字一個一個挨著,怕家裡看不清楚。
今年的第一天,她還沒有寫任何東西。
秀珠的女兒拿著相機來了。
嵐原本要在屋前拍,禾說不要,那邊太陽太大,眼睛會瞇起來。她們最後搬了兩張椅子,放在北窗下面。
「坐近一點。」
禾把自己的椅子挪了過去。
「再近一點啦。」
禾笑了一聲,乾脆把椅子挪走,站到嵐旁邊。嵐伸手拉住她,讓她坐下來。
「你膝蓋不好。」
秀珠的女兒就在這個時候按了快門。
她把拍好的照片給兩個人看。
嵐戴上眼鏡。
畫面裡禾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正側著臉,嘴巴微微張開,好像還在說那句話。
「這張不好吧。」她說。
禾湊過來。
「這張好。」
秀珠的女兒問她們要洗幾張。嵐說兩張,一張放家裡,一張寄回彰化。
「要寫什麼嗎?」
嵐想了一下,說等照片洗出來再寫。
下午,禾去整理工寮。嵐在桌前打開一本新的空白簿子。
她把舊的相簿和剪報簿搬過來,本來想照年份列一張表。讀著讀著,卻發現有些事情的日期她已經記不清楚了。
第一次和禾一起去海邊,究竟是幾月?第一次在家裡過年,桌上有哪幾道菜?禾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又是什麼時候?
有的事情報紙上有,有的事情沒有。
她在第一頁寫下:一九八〇年七月二十六日,到台東。
後面空了一大片。
禾回來的時候,嵐問她當年來接自己,怎麼知道哪一個人是新來的老師。
禾說:「站在那裡,臉白白的,像快要昏倒了。」
「就這樣?」
「還有那個皮箱。」
嵐笑著記下來。
禾把簿子轉過去看,問她寫這些做什麼。
「怕以後忘記。」
禾把簿子推回來。
「忘了再問我。」
幾天後,照片洗好了。
嵐把其中一張翻過來,用父親給她的鋼筆寫:爸、媽,這是今年元旦,在我們家拍的。
她寫完,把筆交給禾。
禾在她名字的旁邊寫下自己的名字。
墨水乾了以後,嵐才把照片放進信封。
信封裡沒有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