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11 篇
白鐵仔
1982 年的嵐 二十五歲,從彰化逃到台東教國小,住進雜貨店樓上。報紙每一版都讀。
火車是白色的,整台都是。
太陽照在車廂上,亮得刺眼,像一條剛從水裡撈起來的魚。車身上一道一道的鋼條,摸起來是燙的。
「白鐵仔。」禾說,「光華號。」
嵐站在月台上看著它。在彰化,她坐的都是西部的電車,綠色的,藍色的,從來沒看過這種。
「以前西部也有,」禾說,「後來西部電氣化了,就都趕到東部來了。」
她說「趕」,好像那些火車是一群不要的牛。
暑假第三個禮拜,禾說要帶她去花蓮。
「去花蓮幹嘛?」
「花東線拓寬好了。」禾說,「以前的火車很小,很慢,坐到花蓮屁股都坐爛了。現在換寬的了,你沒坐過。」
嵐知道這不是真正的理由。可是她沒有問。
禾跟媽媽說,要去花蓮批一些貨,順便帶老師去走走。媽媽點點頭,沒多問,只是塞了一包自己醃的肉讓她們帶在路上吃。
車廂裡沒有冷氣。
窗戶全部打開,風從外面灌進來,熱熱的,帶著稻田和牛糞的味道。頭頂上的電風扇嗡嗡地轉,轉得很慢,其中一台根本不會動。
嵐坐靠窗。禾坐在她旁邊,腳翹在對面的椅子上,被車長經過的時候瞪了一眼,才放下來。
火車往北開。左邊是中央山脈,右邊是海岸山脈,中間是一整片平平的谷地,稻子綠綠的,一格一格,一直鋪到山腳下。
嵐把頭靠在窗框上,讓風吹她的臉。
「好寬。」她說。
「什麼好寬?」
「這裡。」嵐說,「兩邊都是山,中間這麼寬。」
禾看著窗外,好像第一次注意到。
「我從小看到大,」她說,「沒想過寬不寬。」
火車停在一個站,月台上有人推著推車,喊著:「便當!便當!」
禾從窗戶探出半個身子,舉著兩根手指,喊了一聲。賣便當的阿伯跑過來,從窗戶外面遞進兩個便當,用木片做的盒子,外面用紙包著,綁著一條橡皮筋。禾把錢從窗戶遞出去。阿伯收了錢,火車剛好開動,他跟著跑了兩步,揮揮手。
「池上的。」禾把一個便當放在嵐腿上,「池上的米最好吃。」
嵐打開來。白飯上面放著一塊滷肉、一塊豆乾、一顆滷蛋、幾片醃蘿蔔,還有一點點炒高麗菜。
她吃了一口飯。
飯是甜的,粒粒分明,帶著木頭盒子的香味。
「好吃。」
「我說吧。」禾說,嘴巴裡塞滿了滷肉。
到花蓮的時候,天快黑了。
她們在火車站附近找了一間旅社。招牌是紅色的霓虹燈,有幾個字不亮。櫃台後面坐著一個胖胖的老闆娘,在看一台小電視,電視裡在演歌仔戲。
「兩個人喔?」老闆娘頭也沒抬,「一間還兩間?」
嵐的心跳了一下。
「一間。」禾說。
老闆娘把一把鑰匙推過來,鑰匙上掛著一塊木牌,寫著 203。
「熱水十點以後就沒有了。」她說,眼睛還黏在電視上。電視裡的小生正在哭,哭得很大聲。
嵐站在櫃台前面,等了很久。
等那個多看一眼的眼神。等那句「你們是姊妹喔?」等老闆娘的眉毛挑起來,或是嘴角往下撇。
什麼都沒有。
老闆娘只是看著她的歌仔戲,跟著小生一起吸鼻子。
禾拿起鑰匙,拉了一下嵐的袖子。
「走了。」
晚上,她們走到海邊。
花蓮的海跟台東的不一樣。台東的海在遠遠的地方,要騎車才到得了。花蓮的海就在城市旁邊,走路就到了。沙灘上是黑色的石頭,大大小小,一顆一顆,浪打上來,石頭滾來滾去,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像有人在搖一大袋彈珠。
海邊有人在散步。一對夫妻牽著小孩,幾個年輕人在玩煙火,一個老人在釣魚。
嵐和禾走在石頭上,走得很慢,石頭會滑。
走到一半,嵐滑了一下,禾伸手拉住她。
拉住了,就沒有放開。
她們就那樣牽著手,走在花蓮的海邊。從那對夫妻旁邊走過去,從那群玩煙火的年輕人旁邊走過去,從那個釣魚的老人旁邊走過去。
沒有人看她們。
嵐一直在等。等有人轉頭,等有人指指點點,等有人說「兩個女生牽手」。
沒有人說。在這裡,沒有人認識她們。她們不是南王雜貨店的女兒,不是學校的張老師。她們只是兩個人,走在海邊,跟其他人一樣。
嵐握緊禾的手。
「Samingad。」她說,聲音不大,也沒有很小。
禾轉頭看她。
在南王,嵐只有在二樓那個房間裡,關上門,壓低聲音的時候,才會這樣叫她。
「嗯?」
嵐想了一下。
「沒事。」她說,「只是想叫叫看。在外面。」
浪又打上來了,石頭嘩啦嘩啦地滾。禾低頭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旅社的房間很小,一張雙人床,一台會漏水的冷氣,牆上的油漆剝了一塊一塊。
她們躺在床上,聽著冷氣滴水的聲音,滴,滴,滴,滴在一個放在地上的臉盆裡。
在花蓮,她們不用小聲講話。
嵐發現自己不知道要說什麼。好像所有的話都是準備好要小聲說的,一旦可以大聲了,反而說不出來。
她們就那樣躺著,手牽著手,聽著冷氣滴水,聽了很久。
「明天回去,」禾說,「又要小聲了。」
「嗯。」
「你會不會覺得累?」
嵐想了一下,好像真的在考慮這個問題。跟兩年前,禾問她走路去市區會不會累的時候一樣。
「會。」她說。
然後她翻過身,抱住禾。
「可是我不想去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