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111 篇
不用趕鐘聲
2007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七點二十分。
嵐坐在床邊,穿好了襪子,才想起來今天不用去學校。
昨天,她把教室的鑰匙交回辦公室。主任要她有空回來看看。幾個老師站在樓梯間跟她道別,有一個孩子從操場跑過來,塞給她一張用數學作業紙做的卡片。
卡片的背面還有兩題算錯的算式。
她忍住沒有改。
禾端著碗從廚房出來,看見她穿戴整齊。
「今天去哪裡?」
「不知道。」
「那先吃。」
嵐坐到北窗旁邊去。
那兩箱從學校拿回來的東西還沒整理。她從裡面找出一本舊點名簿,翻了兩頁,又合起來。
那些名字她有的還記得臉,有的已經記不得了。有一個孩子每逢下雨就遲到,後來她才知道,他早上要先陪妹妹走到幼稚園。
她以前在那個名字後面畫過幾次紅圈。
嵐去找橡皮擦,找到以後,又把橡皮擦放回抽屜。
事情已經過去了。
快十點,禾從外頭回來,腳底沾了泥。
「你在忙?」
「沒有。」
「那來幫我一下。」
她們在屋後把破掉的果袋挑出來。嵐挑得很仔細,把上面還好的部分留著。
禾看她把紙袋疊成整整齊齊的一落。
「這不是要發給學生的。」
嵐笑了。
她把下一個袋子隨便折了兩下,放上去。
下午兩點,嵐忽然很想睡。
這個時間,學校通常正在上下午的第一節課。她在椅子上坐著,原本想把一本書看完,讀到第三頁,眼睛就閉了起來。
醒過來的時候,腿上多了一條薄被。
禾在外面削芭樂。
「怎麼不叫我?」
「叫你做什麼?」
嵐答不上來。
她走出去,拿起一片芭樂吃。禾把刀子遞給她,自己去洗手。
傍晚她打電話回彰化。
父親問她退休了有什麼打算。她本來想說還沒想好,抬眼看見禾在院子裡,把曬衣繩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收下來。
「先在家裡幫忙。」
父親說:「也好。禾在嗎?」
她把電話拿出去。
禾用肩膀夾著聽筒,一邊抱衣服一邊叫爸。嵐伸手接過那堆衣服,往屋裡走。
晚上,嵐拿出明天的行事曆。她在空白的地方寫了兩件事:洗窗戶、陪禾去市場。
她停了一下,把兩件事情前面的時間都劃掉。
禾從浴室出來,問她明天幾點要起床。
嵐說:「你醒了再叫我。」
禾說好。
那是二十幾年來,她第一次在星期三的夜裡沒有設定鬧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