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110 篇
鐘聲
2007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嵐今天把學校的東西帶回來。
兩個紙箱。
一個裝書,一個裝雜物。禾從發財車上把它們搬下來,放到芒果木桌旁邊。
「暑假而已,這麼多東西?」
嵐拿出一本用過的點名簿。
「要整理。」
禾看見紙箱最上面還有兩張學生畫的畫。
第二天早上,禾發現桌上有一張紙。
她戴上眼鏡,看見最上面的字。
退休。
禾沒有動那張紙。
嵐從房裡走出來的時候,她問:「你要退了?」
嵐坐到她旁邊。
「先問看看。」
禾點頭。
「你想退?」
「想了一陣子了。」
禾又點頭。
她看著那張紙,沒有往下面讀。
二十七年前嵐到台東來,禾每天早上在店裡看她騎小綿羊出去。
雨天也去。
颱風過後路上都是枝葉,也去。
到了後來,嵐騎車騎得很好,學會開車,還載她回彰化。可是早上六點多起來的樣子,一直都一樣。
禾知道,什麼時候學校打鐘,什麼時候她會回來。
「那以後,」禾問,「早上還是這麼早起嗎?」
嵐想了一下。
「應該吧。」
「星期一呢?」
「也一樣。」
禾笑了一聲。
「退了跟沒退有什麼差?」
嵐也笑了。
下午,她們去園裡。
禾把空的紙袋倒出來,要一個一個套。嵐站在另一棵樹下面,伸手去夠一個比較高的枝。
禾叫她不要踮腳。
她把那枝拉低一點。
嵐就把袋子套上去。
做完了,兩個人坐在工寮前面。
遠一點的地方,有小孩騎著腳踏車經過,車鈴響了兩聲。
嵐轉頭。
禾看著她。
「以為是學校的鐘?」
「習慣了。」
禾回到家以後,把那張退休的紙移到桌上光線比較好的地方。
她去書架拿了嵐的鋼筆,放在紙旁邊。
嵐看見了。
「你幫我寫喔?」
禾搖頭。
「你的字比較好看。」
嵐在桌前坐了很久。
她沒有立刻寫。
禾去廚房洗釋迦,洗完拿兩顆回來,一顆放在嵐面前。
嵐抬起頭。
「禾。」
「嗯。」
「我如果退休,下午都在這裡。」
禾把自己那顆釋迦掰開。
「那你就下午都在這裡。」
晚上,她們去鎖門。
禾把鑰匙交給嵐。
嵐轉了一下。
喀。
禾站在旁邊,等她一起回屋裡。
那張紙還在桌上。
明天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