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10 篇
鐵窗
1982 年的禾 二十七歲,卑南族,南王部落。顧雜貨店,有一小片釋迦園。會開車,會修東西,嘴巴硬。
晚上七點,新聞一開始,店裡的人就都停下來了。
那台電視是去年才買的,彩色的,放在店裡靠牆的架子上,對著門口。部落裡有電視的人家不多,晚上常常有人來買一瓶汽水,就站在門口不走,看到新聞播完。
今天門口站了七八個人。
主播說,今天下午三點多,台北市一家土地銀行的分行,有一名男子戴著口罩,持槍闖入,開槍打傷一名副理,搶走了五百多萬元,逃逸無蹤。主播說,這是台灣第一起持槍搶銀行的案件。
門口的人一陣騷動。
「五百萬!」
「拿槍喔?哪裡來的槍?」
「台北喔,台北亂啦。」
電視上播出銀行的畫面,玻璃門,櫃台,行員站在櫃台後面,臉色發白。主播說,歹徒在行搶時大喊:「錢是國家的,命是自己的。」
禾站在櫃台後面,手上拿著算盤,沒有在算。
錢是國家的,命是自己的。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唸了一遍。
新聞播完,門口的人散了,一邊走一邊還在講。
媽媽把鐵捲門拉下來,拉到一半,停住,轉頭看著二樓的樓梯。
「樓上的窗戶,」她用族語說,「要裝鐵窗。」
「台北的事。」禾說。
「台北的事,明天就是台東的事。」媽媽說,「老師一個女孩子睡樓上,窗戶那麼大,玻璃還是破的。」
禾沒有再講話。
媽媽說的是「老師一個女孩子睡樓上」。
禾知道,嵐一個禮拜有好幾個晚上,不是一個人睡在樓上。媽媽睡得早,睡得沉。阿嬤耳朵不好。她們每次都很小心,天沒亮禾就下樓,把自己的被子弄亂,假裝睡過。
媽媽知道嗎?
去年三月,在阿姆家的廚房裡,媽媽跟嵐說了一些話。嵐後來告訴禾了。那句「不要讓別人講話」,禾想了一整個晚上,想不出來媽媽到底知道多少。
她現在也不知道。
禾拿著捲尺上樓的時候,嵐在書桌前改考卷。
「我媽說要裝鐵窗。」
嵐抬起頭,看看禾手上的捲尺,又轉頭看看窗戶。
窗戶開著,外面是黑的。白天的時候,從這裡看得到整片稻田,看得到都蘭山的稜線,早上太陽從山後面出來,第一道光會從這扇窗戶照進來,照在嵐的枕頭上。
嵐習慣早起,就是因為那道光。
「裝了,」嵐說,「就看不到山了。」
「看得到。從格子裡面看。」
「那不一樣。」
禾知道不一樣。
她走到窗邊,拉開捲尺,量寬度,量高度,量窗框到牆角的距離。嵐坐在椅子上看著她,沒有再說話。
量完了,禾在一張廢紙上畫圖。她畫了一個長方形,裡面畫格子,直的,橫的。畫到一半,她停下來,把正中間的四格框起來,用筆描粗。
「這裡,」她說,「做一個小門。從裡面打開,外面打不開。」
嵐湊過來看。
「早上你要看山,就把它打開。」禾說,「門開著的時候,就跟現在一樣。」
嵐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你自己做?」
「找阿德做。他在修車廠,會焊。」
「阿德?」嵐的聲音頓了一下,「那個……大獵祭的阿德?」
「嗯。」
「他還好嗎?」
禾聽懂了她在問什麼。
「他今年要娶知本的一個女生。」禾說,「我阿姨氣死了。」
嵐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低頭看那張圖,嘴角動了一下。
鐵窗是十天以後裝好的。
阿德焊的,焊得很漂亮,漆成綠色。正中間那一格小門,有一個從裡面才摸得到的插銷,推開來,剛好是一顆頭的大小。
阿德裝完,站在窗邊,用手拍了拍鐵條,很滿意。
他轉頭問禾:「這一格門是幹嘛的?」
「看山。」禾說。
阿德看著她,看了一下,好像想問什麼,最後只是點點頭,收工具走了。
那天晚上,嵐把那一格小門打開,把下巴擱在鐵條上,看著外面。外面什麼都沒有,只有黑黑的田,遠遠的幾盞燈,一點點星星。
禾躺在床上,看著她的背影。
月光從那一格小門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小小的方塊,方塊外面,是鐵窗格子一條一條的影子。
「其實,」嵐背對著她,小聲說,「我不怕搶匪。」
「我知道。」
「我怕的是別的。」
禾沒有回答。她知道嵐怕的是什麼。那是鐵窗擋不住的。
她起來,走到窗邊,從後面抱住嵐。兩個人的臉一起湊在那一格小門的前面,看著外面的黑。
「鐵窗是防外面的人,」禾在她耳朵旁邊說,「不是防你。」
嵐的手往後伸,找到禾的手,握住。
那一格小門一直開著。到天亮,都沒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