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107 篇
紅色的
2006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早上,嵐從衣櫥拿出一件紅色的衣服。
禾看見了,問她要去哪裡。
「買菜。」
「穿紅色?」
嵐低頭看了一下。
這件衣服是很久以前買的。領子洗得有一點鬆,袖口也褪色了。
「不能穿嗎?」
禾笑了一聲。
「可以啊。」
台北今天有人去靜坐。
電視上很多紅衣服的人。有人站著,有人坐著。對面阿伯從早上就在店裡,搬了一張椅子,坐到電視前面。
阿明說,你今天不回家喔?
阿伯說,等一下。
秀珠把電視聲音調小一點。
嵐進店裡的時候,阿伯看見她。
「張老師也穿紅的。」
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這件穿十幾年了。」
阿伯笑了。
「那你十幾年前就知道了。」
嵐沒有接話。
下午,她們去園裡。
禾在工寮拿出一綑舊布條,嵐幫她剪成一段一段。
有紅的,有藍的,有白的。
是要綁枝的。
禾隨手拿一條紅的,繞過枝條,在木樁上打結。
「這個要留一點。」她說。
嵐把剩下的布拉過去。
「這樣?」
「太緊了。」
禾解開重綁。
風從樹梢跑過去。
嵐扶著枝,看見有一顆小釋迦躲在葉子後面。
她突然想起媽媽。
以前禾在園裡忙,媽媽會送水過來。水瓶用一塊舊布包著,總是放在同一棵樹下面。
今天那個地方什麼都沒有。
回到店裡,阿伯還在。
阿明坐在另一邊,兩個人正在講話,聲音越來越大。
阿伯有一句話說得很重。
阿明不高興,站起來。
禾從門口走進去,把手上的剪刀放在櫃台上。
「要吃飯了。」
兩個人都沒有動。
禾去後面拿碗。
秀珠從廚房端了菜出來。
嵐把電視關掉。
阿伯轉頭看她。
「正在播。」
「吃完再看。」嵐說。
阿伯嘴巴動了一下,沒有開口。
桌上有炒高麗菜,煎魚,還有一碗沒有放辣的豆腐。
以前那碗豆腐放在媽媽前面。
今天秀珠把它放在桌子中間。
阿伯吃了兩口飯,說這個菜很好吃。
阿明把魚轉到他那一邊。
吃完飯,嵐跟禾走回新房子。
禾指著她的衣服,說:「你背後有一個洞。」
嵐想伸手摸,摸不到。
「哪裡?」
「這裡。」
禾用手指點了一下。
回到家,嵐把那件衣服脫下來,禾坐到窗前,戴上眼鏡。
她拿了一捲紅線。
線的顏色比衣服深。
「要換別的嗎?」禾問。
「不用。」
禾把線穿進針孔。
「看得出來。」
嵐把衣服翻過去,讓洞朝她。
「看得出來就好。」